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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李知展:風中柳杉(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 李知展  2022年06月30日08:25

    李知展,男,1988年生,河南永城人,現居東莞。曾用筆名寒郁,在《湘江文藝》《小說月報·原創版》《中國作家》《江南》《鐘山》《北京文學》《青年文學》《芙蓉》《作品》等刊發表小說200余萬字,多篇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作品與爭鳴》等選載,短篇《明月愴》被《人民文學》外文版譯為英、法、意語。曾獲第二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短篇小說佳作獎,廣東省有為杯小說獎,《莽原》《紅豆》《黃河文學》等雜志獎。發表長篇小說《平樂坊的紅月亮》《芥之微》,另出版小說集《孤步巖的黃昏》《只為你暗夜起舞》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34屆高研班學員。

     

    風中柳杉

    文/李知展

    01

    有些東西乍見之下也覺普通,可一旦有了襯托,就有點翩若驚鴻的意思了,比如柳杉,比如那個單字叫萍的女人。柳杉要有風,它們站如松,在山崗上錯落起伏,有時風從上而下掠過,羽狀的葉片流蘇似的,那種連綿的綠,順流而下逐漸傳遞,到了山底,綠堆積得如大軍壓陣,一大塊整齊的綠如小型雪崩似的,而其實更為飄逸,幾乎要在長風里飄然飛去,說波濤翻滾也只概括其氣勢,事實上波浪翻涌得更碎、更細膩,是一份整齊且靜水流深的美;萍的好看要在她笑時,眼睛瞇起,眉毛微彎,寂靜的眉眼上,放出一泓細泉,泉水洇染,慢慢溢滿圓潤的臉。這泉,是她的笑。

    對陳信庭來說,風常有,而笑不常有。別人看到萍姨笑,只覺她笑得安靜、坦然,陳信庭不行,他受不了,她一笑,他的心能碎掉。

    平常路過她的鋪面,陳信庭幾乎是繞道而走,但每到月初,他會來小飯館坐坐,叫上一碗糝湯,一碟涼菜,掰兩個烙饃,吃完,抹抹嘴,抽支煙,等她忙完,解下圍裙,在他對面坐下來。陳信庭抽完煙,搖搖頭,輕輕一嘆,要說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倒是萍姨先說一句:“沒事,哥,都習慣了?!贝_實是,十來年了,不習慣,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我鹵了豬耳,”萍姨打破沉默,說,“還做了點槐花酒,待會你帶家去?!标愋磐ゲ豢?,幫她收拾碗筷,卻被她手腳麻利地擋在前面,他垂下手,繼續抽煙,心內又是一嘆。對一個女人生出了心疼,源源不斷,這就很要命了。好在已經心疼這么多年,陳信庭已經可以掩藏得天衣無縫。

    事實上,妻子從鎮里調往市局時,面對他的離婚提議:“你升遷到市里,我想還是趕快離了吧,省得拖累你?!逼拮記]接話茬,臨了才輕飄飄回一句:“離了,你好娶那個外鄉女人?”陳信庭也是氣極,不僅僅是她不相信他和萍姨的關系月白風清,更是妻子眼底的輕蔑,一個男人,年屆不惑,仍然不過是鄉鎮派出所一個副所,且一坐就是多年,別人都熱火朝天的,就你虛耗在原地,一輩子有什么出息?“你管我呢,”他反擊,“你費盡心機,終于如愿以償,自興頭頭地奔你的錦繡前程便是?!薄拔胰漳阌H媽,陳信庭,你還有臉說我費盡心機?”妻子忽然怒氣高漲,慷慨激昂,指頭戳著他,爆發出心底的積怨,“你不想想,我一個女人,在這地方官場的虎狼之群里,混到這一步,是多么不易,別的女人都有個男人可以指望,都有個靠山可以躺一躺,我呢,你說,能指望誰?我男人呢,除了抽個煙喝個酒下鄉東村幫人找個羊西村給人追個狗,還能干點啥?我早他媽當他死了,死了……”妻子雙手顫抖,淚花翻卷,委屈而憤怒。他矮下身來,不復敢看妻子一眼。陳信庭循例垂下頭,搓著手,低下聲,“對不起,是我沒用,幫不到你,可是結婚前你就知道,我真的做不來那一套脅肩諂笑,上下打點,迎來送往,都不擅長,像你說的,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有預料,是我活該?!薄拔抑滥?,我都知道,可別人呢,誰管你死你活?你假撇清,清高,潔身自好,你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到最后,你看不上的,哪個不比你爬得高,哪個不比你混得好?”妻子的眼淚落下來,“就我可憐你,心疼你……我犯賤,我往上爬,窮盡一切辦法,還不是想著有一天能為你鋪上路……”妻子哭得壯觀起來,陳信庭手足無措,感動又悵惘,到底是夫妻一場,她恨鐵不成鋼,只好鍛造自己的鋒刃。陳信庭從未后悔過自己的立身之則,也從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可這一刻,面對哀哀哭訴的妻子,他還是情難自已,他甚至原諒了關于她的各種風言風語。陳信庭趨身抱了抱久違的妻子,為她擦去眼淚,打點好行裝,俯下來說一句,“你好好的,不用管我,我自作自受,不值得你這樣?!?/p>

    02

    萍姨的糝湯在條河鎮是出了名的,見多識廣的人當然知道這一版的糝湯,是萍姨根據當地食材改良的,鎮上以前沒有這樣的吃法:以棒骨和雞架熬湯,柴火煨上半夜,晨起,放麥仁、面筋碎,入金針菜,勾芡,再煮上一個鐘,吃時,碗底打一個生雞蛋,銅勺注入沸湯,但見那蛋花遇熱,煙花炸開一樣,翻騰著細碎綻放,金黃地散在碗邊,和白的湯相得益彰,煞是好看,再點幾滴香油,滾燙、濃郁、鮮香、營養,配上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一口湯,一口餅,吃下去,一上午胃里都是熨帖的。

    可人們吃起來卻總不忍肆意地舒坦,因為吃著吃著,一抬頭,看到墻上的大幅照片,小女孩笑瞇著眼,穿著當時流行的帶卡通圖案的碎花裙子,快樂地比劃著手指,沖著母親露出嬌憨的眼神,絲毫沒覺察到前方埋伏著的厄運。

    照片上是萍姨的女兒。

    丟失多年的女兒。

    條河鎮是萍姨目前停泊的最后一站。之前,她一個人從老家一路沿著國道,走遍了周邊的城市和鄉鎮,如此六年過去,仍然杳無音訊。五年前,萍姨來到亂糟糟的條河鎮老街,紛亂的心忽地凜然一緊,覺得灰撲撲的街道、邋遢的人群,都影影綽綽,見過似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是很想哭一哭。萍姨很多年沒哭了,這一哭,就沒止住。街面上的人陸續圍過來,看一個背個包袱、形容憔悴的女人抱住電線桿子,嚎啕大哭。有人勸:“大嫂,因為什么事兒啊,有什么難處嗎,說說,大伙兒幫你想想辦法?”也不行,萍姨哭得顧不上,她心里存了那么多悲傷,像是一面暗湖,女兒丟失后,每一天都在積蓄眼淚,整整六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到這一會,終于開閘放水,萍姨哭得不絕如縷。

    直捱到黃昏,陳信庭下班路過,人們自覺讓出一條路,讓他走進故事中心。老陳看了看倚在電線桿子上的女人,哭得都有點虛脫了,他剎住自行車,將她的包裹夾在車子后座,拉起萍姨,讓她跟著,到了“老五世紀豪華大飯店”跟前,叫了兩碗雞絲面。

    面端上來,陳信庭擠擠眼,先挑了幾筷子,罵了一番:“五哥,原來你這兒吧,也就這碗面煮得像個樣,筋道,有滋味,現在整這么個吹牛逼的店名,心思還能在做面上嗎?你瞅瞅這面,扯疙瘩連蛋的,沒個清爽樣子,端回去,給哥重做?!崩衔宀粸樗鶆?,卻問:“大嫂,勞駕你嘗嘗,評評理,咱這面到底咋樣?”被兩個男人言語架著,萍姨只好試著挑了一筷子,這一吃,才覺出切實的餓,呼嚕呼嚕一碗下去了。老陳將自己那碗也推過去,萍姨也順帶吃了。老五就笑,“狗日的陳哥,端到你跟前還嫌好道歹的,你看看大嫂,吃得多香。不是我老五吹牛,就我這面,方圓百里也沒個對手,閉著眼做出來也吃得你口水嘩嘩的。再說,我這店名怎么了,多有氣勢,莽山要開發成旅游度假區了,我不得緊跟形勢,提升視野,擴大經營規模,弄得氣派點兒……”“行了,老五,別吹啦,結賬。你不是要擴大規模,那好,我就再給你增加個創收項目,‘大嫂’晚上就安頓在你這兒了,沒有住宿這一項?那我不管,‘大嫂’這么捧場你的面,你和你媳婦騰出個床,不算啥吧?”

    萍姨在老五飯店里住下了。

    幾天下來,住得老五愁眉苦臉,“不行啊,陳哥,家里真沒有富余的床鋪,這幾天讓她和我媳婦睡一塊,我都是在廚房地板上將就的,關鍵是,她也沒說啥時候走,再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啊?!薄霸趺床皇寝k法,錢少你的了?”“不是錢的事兒,哥,我給你錢好不,有本事你領家去住?!标愋磐ヌ咚荒_,“不就娶個小媳婦嘛,才這么幾天就憋不住啦?!崩衔鍝蠐项^,被說中心事,嘻嘻笑著,給老陳遞煙,“兄弟也不容易,旱這么多年,才娶下個小娘們兒……哥,你想個辦法?!?/p>

    陳信庭能有什么辦法,這些天他已問清楚了她的情況,只好仍然推著自行車領她回家,然后返回單位睡沙發去了。翌日一早,老陳買了包子油條,到家,萍姨已經將屋里收拾得光潔一新,煮了粥,正在水龍頭下洗沙發巾,黑水一盆,確實很久沒洗了。妻子的心思不在家務上面,陳信庭想起來才略一清掃,做得比較毛糙。沙發巾是碎花帶流蘇的那種,當初新婚時和妻子專門跑到市里找了幾家店才買到的,那時候,老陳還年輕,剛轉業回來,又黑又壯,雙目炯亮,意氣飛揚,一雙大腳像一把好犁,走起來乘風破浪的,帶動粗壯的風聲,似乎他一路犁過去,自會翻出無限嶄新的天地,這天地里有他嬌小的幸福的妻……

    小米粥在灶上噗噗地輸送著谷香,陳信庭回過神,看著這個洗涮的家常女人,有一瞬時的恍惚。

    “這幾天我打問了,鎮子上來歷不明的孩子還真不少,有領養的,有私下買來的,仔細對了下,大都時間段和你家的對不上,提前說好,你別抱太大希望,鎮子是不大,可卻不好查……”不是不好探出哪村有沒有孩子是買來的,是即便查到了,也不會有人承認,既然花了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來,有點風吹草動,勢必要拼命。

    “你真決定在這兒長待下去?”

    萍姨將衣物晾好,盛了粥端上來,點點頭。陳信庭一根油條吃得滿心哀愁。

    “一來這里,我就心跳得亂,以前總夢見她,滿臉血,滿臉淚,喊我,喊媽媽,一晚上能夢到好幾回,這六年沒睡安生過……可來到這兒,再沒夢到?!逼家陶f,“我找算命的問,說是好兆頭,說明你在接近她了,女兒不用再托夢給我了……”萍姨笑了。

    陳信庭轉過臉去。

    她的笑如長久在眼淚里浸泡過的白花,不忍細看。

    他們正在桌前吃早餐,門被推開,前天去市里開會的妻子忽然回來了。

    03

    條河鎮轄27個行政村,分為87個自然村,227個村民小組,共計62000多人,和周邊相比,是個不大也不小的平庸鎮子,不大是說它乏善可陳的經濟,不小是說它的轄區和人口。但條河有個特點,處在蘇、魯、豫、皖的交界,幾省流竄,治安相對較亂,每次來視察的領導都要拍下陳信庭的肩膀:“這一方地界聽說也就你小陳鎮得住,辛苦啦,好好干!”剛開始陳信庭確實感覺責任重大,聽多了,小陳熬成了老陳,味道就變了,每到人事調整的節骨眼上,還提這句話:“老陳,你的成績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六萬人民離不了你,還得辛苦你啊?!标愋磐ツ苷f什么,呵呵笑笑,繼續下鄉處理各項雞毛蒜皮。

    陳信庭在村里有威信。有人往上爬,有人往下潛,這威信是他幾十年的積攢,村里上了年紀的信賴他,碰到棘手的問題,別的誰也搞不定,必須得他出面。所以他借著處理糾紛,調查起轄區內的兒童拐賣問題,就進行得比較順利。打聽出哪個村里的小孩是父母生不出花錢偷偷買來上了戶口的,就悄悄落實,然后帶著萍姨私下里去認,一年過半,就要輾轉完所有的自然村,有幾個女孩時間對得上,可都不是。

    陳信庭問她:“還要繼續在這里找嗎?”

    萍姨惶惑了一下,眼神里的那種可憐和無助,以及試圖掩飾過去卻又壓不下去的流露,陳信庭轉過頭,他看不下去,他在怪自己,是不是在轄區內排查得太快了些?在人海里尋找一個孩子,就像是在大風里尋一枚草葉,雖然早知道可能是一場空,可如果事情未完成,就還有縹緲的希望,至少在絕望中可以想,別急,下個村子或許就有新的線索呢?,F在,整個轄區,巨細無遺,排查個遍,這就徹底讓失望落實了,靴子落地,再沒有一絲懸念……陳信庭抽支煙,笨拙地挽回:“這一遍也許粗疏了,回頭我們再慢慢梳理一遍看看,興許會有其他發現呢?!?/p>

    萍姨笑了,很苦澀,“沒可能了,我命不好,”她說,“可我不能認命,還要找,只是我走不動了,就在這兒慢慢找吧?!?/p>

    陳信庭咽下喉結,艱澀地說:“我是說,要是……還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到我死?!逼家陶f,“女兒丟的那天,已經快到過年,預報的要下雪,我們在街角開一爿小店,來采辦年貨的人多,一早起來我就在店里忙,顧不上她,她才四歲,自己起床穿衣服,吃了早點,在外面巷口玩,等到忙完,一轉眼,才發現女兒不見了……我們找啊找,找不到……等雪化后,在她玩過的地方,露出一串鑰匙,肯定是和拐走她的人爭執時掉落的……女兒總是懂事得讓人心疼,只要出去玩,都會鎖好門,把拴繩的鑰匙掛在脖子上……”萍姨眼里的一抹笑,水淋淋的,“女兒丟失后,我再不鎖門,怕她哪天回來了,沒帶鑰匙,開不開門……”

    在陳信庭的斡旋下,從老五那兒借了半間門面,萍姨的早餐鋪營業了。之后的日子里,以條河鎮為圓心,又找了五年。除了收獲兩鬢霜白,再也沒有線索,陳信庭甚至動用內部關系,央求同行串聯起來追蹤,也沒有消息。他想,萍姨的女兒這輩子怕是也難找到了,極有可能已不在人間,或是拐賣途中病倒了,或是被致殘成了蓬頭垢面受人控制的乞丐,甚至他還查到有的被賣往國外……

    每到月末,萍姨會來山腳坐坐,所有在風中流動的景物中,她是不動的那個。柳杉在性感地搖擺,山花在艷麗地開,溪水在緩緩地流,她是那塊石頭。山下有處深坑,坑里積滿藍汪汪的水,陳信庭怕石頭想不開,哪天真扎進水坑里。那深達幾十米的堰塞坑,再多的石頭丟進去,仍波紋不驚。

    陳信庭每次都悄悄跟在后面,隔得遠遠的,坐下來抽煙,去看云,看柳杉,直到有一天,萍姨走后,風吹是她,草動是她,云是萍姨,柳杉也是萍姨。他望著莽山上被風鋪展的柳杉,望著柳杉林里依稀的人影,這溫暖又心碎的人間,他淚流滿面。

    入夜,妻子來到萍姨的小店,坐下來,許久,不發一言。端來的茶水波紋不動,桌子椅子正襟危坐,連灶上的鍋爐都大氣不敢出,只一屋子沉默張牙舞爪。妻子官場浸染后自帶的威儀,讓萍姨斂聲靜氣,垂手而立。妻子嘴角掛著一抹冷笑,“你確實擅長扮委屈兮兮的樣兒,老實說,我也很同情你,還幫你在市里詢問過,丟了孩子確實不好找,我甚至不能確定你是真的尋找女兒呢,還是有其他什么事,想在這兒立腳,拿這個博同情。就算你女兒真丟了吧,這么些年,四臨的鎮子都翻遍了,至少能肯定她不在這兒,你一開始就找錯地方了?!彼f,“所以收拾收拾東西,走吧?!?/p>

    妻子拿出一個信封,撇在桌面上,震得杯子水波顫動。

    “都是女人,索性給你說點心里話,離老陳遠點吧,他這人心軟,看不了你這一套,他一輩子沒出息,可有一點,人不壞,前些年忙事業,確實疏忽了他,才讓你們勾勾搭搭的,現在我也慢慢老了,不想再折騰了,到老還是想有他做個伴兒?!彼f,“這點錢你拿著,離開鎮子。我這要求不過分吧?”

    她沒注意,隨著她的話語,萍姨像是被風卷積的葉子,漸漸地,渾身顫栗,臉色慘白,萍姨盯住陳信庭的妻子,“你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說這些混賬話?既貶低了老陳,也拉低了自己?!逼家潭抖额濐澋?,“你見過哪一個當娘的會拿孩子丟了當兒戲?……”萍姨說不出話來,捂住臉,不愿讓她看到自己的悲哀。

    “你說得沒錯,老陳是好人,我沒想到會遇上他,我感激他,這輩子沒法報答,也沒想到會惹你不高興,妹子,對不起啊……”萍姨匍匐在地,頭發散亂,長跪不起。

    “你要真覺得對不起,就盡快離開啊,”她說,“你是很不幸,可你的不幸連帶得好幾個人也跟著遭罪,你已經綁架了老陳,并連累了我的家庭,不是我心硬,就算你找到女兒又能怎么樣呢?你把自個這輩子搭進去,完全把屬于自己的人生給毀了,你女兒要是還活著,也該長大懂事了,她知道你這副樣子,會怎么想呢,希望你這么做嗎?”

    萍姨羞愧遮臉,可又委屈至極,喃喃地說:“她是我的孩子,我是她媽媽,我活一天念叨她一天,她的生父已經放棄了,另外娶妻生子了,我要再不找她,這個世界上誰還惦記她呢……”萍姨說,“她丟那天下著雪,我忙著去店里,她自己起床,穿得也薄……我現在每天一早起來都要喊喊她,把她的名字含在心里,多暖一會兒,我的囡囡啊,沒有了媽媽,她的一生該多冷啊……”

    萍姨起身,解開衣襟,最后說:“你放心好了,就算我不想走,上天也要收我了?!甭懵兜耐肟诖蟮募t色疤痕,讓對面的女人一陣驚惶。

    萍姨將上衣掩上,抬頭看著天空,“也好,以后我站在云上,再找我囡囡也方便多了?!?/p>

    ……

    (此為節選版本,完整版刊于《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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