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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向本貴:玉石之間(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 向本貴  2022年06月14日08:41

    向本貴,苗族,1947年4月生,湖南沅陵縣人,文學創作一級。曾任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中國作協少數民族文學委員會委員,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評委,湖南省文聯副主席,懷化市作協主席,懷化學院兼職教授。已出版發表作品800余萬字,作品多次獲獎,多部作品被改編拍攝成電影或電視連續劇。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鳳凰臺》《蒼山如?!贰侗P龍埠》《遍地黃金》《鄉村檔案》《兩河口》等。

     

    玉石之間

    文/向本貴

    劉仁從田坪鄉調到縣紀委上班的第一天,就遇到城東花園小區的居民來縣委大院找周義書記。說是找,其實就是不言不語地坐在縣委機關的大門口。地上墊一張報紙,席地而坐,不吵,也不鬧。這些來大門口坐著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老人們眼睛盯著大院里的辦公大樓,臉色凝重,心思重重。小孩卻是覺得好奇,覺得新鮮,覺得好玩,時不時有嘻鬧之聲。老人們就會嚴加管教:不要放肆,影響了里面辦公。這些在大門口席地而坐的人,三天五天是不會離去的。他們只有一個訴求,要周義書記答復什么時候給他們整修房子。他們的房子上漏下堵,有的墻壁還開了坼,沒法住了。

    縣紀委的小車遠遠地停在大門外面的街道旁邊,司機小任對劉仁說:“這些人搬進花園小區不久就開始找周書記,找兩年了,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他們就經常來這里坐。除了勸說,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人們上班下班,大都繞著從后門進出?!?/p>

    劉仁擰著眉頭不說話。這一路來,他就想著一件事,十年前,周義書記離開田坪鄉的時候,田坪鄉的干部群眾十里相送,那個感人的場面至今難忘??勺约弘x開田坪鄉卻是靜悄悄的。他不責怪田坪鄉的干部群眾,他只是回想這些年,自己在田坪鄉做了些什么。是不是還可以做得更好。結論只有一個,群眾的眼睛雪亮,群眾的心里有一桿秤。自己在田坪鄉的確還可以做得更好一些,還可以為群眾多做一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好事和實事。

    劉仁看著那些坐在大門口的老老小小,說:“花園小區安置房的質量有問題,責成開發商整修好不就是了,多簡單的一件事情,用得著這么多老人孩子來這里坐么?那陣子周書記在田坪鄉,對于群眾的訴求,群眾的意見和建議,處理和解決從來不過夜的?!?/p>

    坐在副駕駛室的縣紀委辦公室主任鄒廣平對小任說:“把小車停到縣委招待所去,我陪劉書記走后門進去?!?/p>

    劉仁擺手說:“大門不走,為什么要走后門?”

    下車之后,劉仁徑直朝大門口走去了,鄒廣平想攔都沒有攔住。

    劉仁是本縣后埡鄉人,大學畢業在縣委辦做了兩年秘書,就到鄉下工作去了,從鄉民政干部做起,十多年時間,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直做到鄉黨委書記。按那些在鄉下待久了的基層干部的說法,他劉仁是跟對人了,不然,也會和他們一樣,坐在鄉政府簡陋的辦公室,議議鄉村的日常事務,說說鄉間掃黑除惡的案例,或是去自己的扶貧點住上幾天,給建檔立卡的貧困戶解決實實在在的困難,弄幾個收創豐盈的項目,讓他們盡快摘掉貧窮的帽子,過上小康的生活。常常,還會擼起袖子下地做做活兒。汗爬水流,腰酸背疼。日子也就一天一天過去了。劉仁卻跟他們不一樣,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出了大山,走進了縣城。

    劉仁料定坐在縣委大門口的人群中沒有認識他的人,料定張瑩的父母不會摻和到這一群人里面來。兩位老人都已經七十多歲了,何況,他們的女婿大小也是個官,他們不會來湊這個熱鬧。

    “看看,那是誰來了?”

    “不認識。新來的吧。不然,大院里的干部們上下班,都是繞著從后門進出,他卻偏偏從這里過?!?/p>

    劉仁剛剛走近席地而坐的人們,人群里就傳來了嘈雜的議論聲,許多雙眼睛不約而同地向他掃了過來。

    突然,一聲嘀咕傳過來:“那不是張瑩的男人嗎?”

    還是有人認出了他。劉仁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說:“有事可以進去說,坐在這里多不好?!彼颜Z氣盡量變得親和一些、熱情一些。

    “不要多話,有事你就快進去。門道敞開,我們從來不攔上班下班的人?!?/p>

    說話的是個跟劉仁的岳父差不多年紀的老人,這時,他又大聲地對大家說:“他老婆張瑩的父母就住在我的樓上。兩個老人盼著女兒女婿調進城來,卻是盼眼欲穿,女兒女婿仍是待在鄉下的。開始是一泡屎一泡尿地拉扯著外孫女,外孫女長大了些,又得趕早趕夜接送外孫女上學讀書??喟?,累啊?!闭f話的老人還不知道劉仁如今做了縣紀委書記,已經進城了。

    從人群中經過的時候,劉仁又聽到了這樣一句話:“要是城東有一個在大院里面上班的干部,我們就不會有這樣的遭遇,也不會三天兩天坐在這里找領導。怎么說都是沒面子的事情?!?/p>

    劉仁問:“你們找周書記,他在家嗎?”

    “怎么不在家,他不敢出來見我們?!?/p>

    這話聽起來十分地刺耳。劉仁卻是肯定周書記不在家,不然,他決不會不出來見大家的。他不是這樣的工作作風。過后,劉仁又想,周書記不在家,趙縣長肯定在家吧,趙縣長不在家,還有別的領導啊,縣紀委老書記孫杰如今不是做常務副縣長了么,這些事情他也是可以管的啊。坐在大門口的這些老人不是無理取鬧,而是有真真切切的訴求。再說,解決這個問題也不難的啊。

    劉仁沒有去紀委,徑直朝周義書記的辦公室走去,他要看看周義書記是不是真的在家。只是,才走到周義辦公室門前,卻被秘書給攔住了。

    “周書記不在家?”劉仁這樣問,心里似乎稍稍地有些寬慰。

    “他有事?!泵貢勒驹诿媲暗氖切律先蔚募o委書記,當然,他也知道這位新上任的紀委書記跟周義書記的關系不同一般,“劉書記,你有事?”

    劉仁的心頓時就往下沉了,說話有些發抖:“那么多群眾坐在大門口要見他,就抽不出一點時間了?”

    秘書說:“要是因為這個事,就別打擾他了?!?/p>

    劉仁除了吃驚,就是困惑。只得走了。

    紀委辦公室在五樓。紀委楊副書記已經帶著一干人在門口迎候。鄒廣平對楊副書記說:“我們來一陣子了?!?/p>

    楊副書記卻是笑著道:“劉書記來紀委,不是走的后門吧?!?/p>

    劉仁心里有些不悅,臉上卻帶著笑:“你說呢?!?/p>

    “眾望所歸?!睏罡睍浻X得自己剛才的玩笑開得有些不妥,連連說,“誰不知道這些年劉書記在田坪鄉做出的政績。我們縣第一個摘掉貧困帽子的,就是你田坪鄉?!?/p>

    劉仁說:“這要感謝周書記,是他的基礎打得好。想想當年周書記離開田坪鄉的時候,田坪鄉的干部群眾十里相送。我今天離開田坪鄉,卻是沒有一個人留我,我就捫心自問,這些年,其實我還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的?!?/p>

    楊副書記道:“你走得急,沒人知道啊。不定這個時候,田坪鄉的群眾已經涌到鄉政府向新任書記要人了?!?/p>

    好聽的話誰聽著都舒服,剛才他說的那話,也就當耳旁風吹過了。

    鄒廣平一旁說:“劉書記的辦公室我給你安排好了,是孫書記原來的辦公室,也就把墻壁重新刷了刷,買了把椅子,買了個沙發?!?/p>

    劉仁道:“我這就要批評你了。孫書記一路順風順水往前走,他用過的東西你就不該換,我也要沾沾喜氣的?!?/p>

    鄒廣平笑著說:“劉書記前程似錦,我們還等著沾你的喜氣呢?!卑褎⑷蕩У睫k公室,倒了一杯茶擺在桌子上,就要離去。

    劉仁說:“坐一會兒吧?!?/p>

    鄒廣平就坐了下來,道:“剛才楊副書記還在問周書記,會是上午開還是下午開?!?/p>

    劉仁當然知道是說的見面會。新領導到一個單位,與這個單位的干部群眾都有這樣一個見面會的??蓷罡睍浽趺匆栔軙浤?,于是說:“剛才我去周書記辦公室,他的秘書說他有事,沒讓我進去?!?/p>

    鄒廣平說:“昨天周書記就給我打了電話的,你來之后對他說一聲,他要來看看你。沒想到那一群人又來大門口坐了。他心里煩?!编u廣平好像還有話要說,卻沒有說出來。

    劉仁說:“問題明擺著的,解決好不就完結了么?!?/p>

    鄒廣平吃驚地看著劉仁:“這個話你在大門口也說過。你知道是什么問題?”

    “不就是城東花園小區安置房的質量問題。我家張瑩的父母就住在花園小區安置房?!?/p>

    “原來這樣。住的幾樓?”

    “三樓。每次去花園小區,張瑩她爸媽嘀咕得最多的就是房子?!?/p>

    鄒廣平卻是連連說:“好。上面有人頂著,下面有人擋著。還真少了許多的煩惱?!?/p>

    劉仁眼睛盯著鄒廣平:“你怎么說出這樣的話來?”

    鄒廣平說:“我說的是實話?!?/p>

    那時周義做縣長,只用了幾年時間,就把城東的老城區拆掉了,建成了一條街道寬敞整潔、商家店鋪林立的商業街,韋平縣的經濟也因此上了一個臺階,干部群眾一片叫好聲,周義也順利地往前走了一步,成了韋平縣的縣委書記。誰都沒有想到,老城區的上萬群眾高高興興搬進花園小區安置房不久,一張張笑臉就變得愁苦不堪了。開始的時候,他們只找承建花園小區的房地產老板鄭大胖子,鄭大胖子不但不理睬,還威脅幾個出頭的老人,說再要鬧,讓他們沒好果子吃。于是他們就去找負責城區改造工程的城建局長李平安和分管副縣長伍成。李平安和伍成嘴里答應得很是爽快,卻是不見行動。萬般無奈,他們就只有找周義了。周義去花園小區現場辦公,還走訪了許多戶人家,才知道人們的訴求并沒有摻雜半句假話,找他純屬萬般無奈。住在頂樓的,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外面不下雨,里面還在嘀嘀答答地漏水。住在一樓的,三天兩天下水道就堵上了,水漫金山,那水不是山泉水,也不是自來水,是樓上衛生間流下來的糞水。住在中間樓層的,正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看電視呢,不定什么時候,頭頂的天花板“哐”的一聲就掉下來一坨石灰渣,砸得你鼻青臉腫。周義當時就拍了桌子。還把鄭大胖子找來喝斥了一頓,責成他立即動手,把房子維修好。群眾利益無小事。感動了多少在座的群眾。

    鄭大胖子名叫鄭有財,圓溜溜的肚子像籮筐,一張鼓油的四方臉全是笑,斗大的腦殼像是雞啄米,向周義保證,馬上行動,立即維修。卻是只見打雷,不見下雨。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人們就只有相邀著在縣委大院的大門口去坐了。

    劉仁本來想說,那陣子周義做縣長,安置房工程是李平安親自指揮做的,伍成副縣長自始至終親自抓的,有責任狀,鄭大胖子不聽招呼,拿他們倆是問不就是了??墒?,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他在鄉下,對縣委政府大院里面的事情知之甚少,弄不好就會說漏了嘴,生出是非來。不過,不管里面的水有多深,他對周義深信不疑,他是決不會陷進去的,要說最了解周義書記的人,還真非他劉仁莫屬了。周義在田坪鄉工作的那些年,許多事情至今歷歷在目,想起來就讓人感動得不行。

    周義窮苦農家出身,父母含辛茹苦送他讀書,大學畢業進入公務員隊伍,分配到田坪鄉工作。周義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把群眾當成自己的父母兄弟,替他們辦事,就是給自己的親人辦事。周義的妻子李素萍在鄉中學教書,兩人結婚之后,周義跟著李素萍住在鄉中學。但他的心思全都撲在工作上了,兒子小寶三歲的時候生病發高燒,沒有及時送到醫院去搶救,落下后遺癥,成了個癡呆兒,說話不清,行動不便,生活不能自理。李素萍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神經也出了問題,周義只得從老家把一個遠房表姐請來照顧兩個病人。四個人,兩個人長年吃藥不斷,日子過得緊巴巴,吃得比鄉政府食堂還差,穿得跟鄉下的農民一個樣,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誰會把他當成鄉里的一把手?要說給自己弄點好處,不是沒條件,也不是沒機會。田坪鄉村村通公路是縣里撥下去的錢,鄉場改造也是縣里撥下去的錢,這兩項錢款的數目還不小。那些想弄個工程做做的老板和包工頭,什么手段沒使出來?在香煙盒子里塞錢,在酒瓶盒子里塞錢,去縣里開會,尾隨其后,在賓館給他開房,把漂亮小姐送到他的面前。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拒之門外。劉仁不相信,進城之后,他周義就被花花綠綠的世界迷了眼、熏了心、失去免疫力了?

    劉仁說:“我剛來,一些工作不熟悉,你得提醒我?!?/p>

    鄒廣平說:“劉書記放心,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p>

    這是辦公室主任對頂頭領導的共同語言和套話。劉仁臉上透著笑,擺手說:“不,你要把我當朋友,而不是領導?!?/p>

    鄒廣平十分感動,連連點著頭:“知道了?!?/p>

    兩人說話的當兒,周義就來了,鄒廣平連忙退了出去。劉仁迎上去說:“周書記,我原本是要去你辦公室的?!?/p>

    周義擰了擰眉頭:“我這不是來了么?!?/p>

    劉仁說:“紀委這一塊工作我不熟悉,還請周書記多指教?!?/p>

    “不著急,慢慢就熟悉了?!鳖D了頓,周義又說,“城里跟鄉下還真有許多不一樣。遇事要沉得住氣,要多動腦子,勤思考?!?/p>

    劉仁連連點著頭:“記住周書記的話了?!?/p>

    “我們去會議室慢慢說吧,他們等著的?!敝芰x轉過身,往會議室去了。

    劉仁跟在周義的身后,他突然發現,周義的背有些駝,走路的步子有些趔趄,過去一頭漆黑的頭發,也像是著了霜一樣。才五十多歲啊,怎么就變成這樣了,莫非有什么為難之處,才把自己從鄉下弄上來吧。劉仁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不能負了老領導的希望才是。

    這才過了多久,去劉仁辦公室的人都會吃驚地問:“劉書記,什么時候變成煙鬼了???”

    對,我什么時候變成煙鬼了?劉仁記得,他第一次將香煙點燃并送進嘴里的時候,是在他做縣紀委書記的第四天。那天,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許多的事情在心里糾結著,怎么都解不開,便隨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支香煙。那支香煙也不知道是誰來辦公室的時候,隨手甩在桌子上的,他們并不知道新來的紀委書記是不抽煙的。

    點燃,送進嘴里。只一會兒,滿屋子煙霧彌漫。他想用香煙濃烈的氣味刺激煩亂的思緒,緩解緊繃著的神經??墒?,香煙的刺激,使得他的心緒更加地煩亂,濃濃的煙霧,也無法擋住他的目光。辦公桌上的幾封匿名信,像錐子一樣戳著他的心。這幾封匿名信是他來紀委上班的第二天送到辦公桌上的。這些寫信的人居然知道他來紀委上班了,居然知道他在田坪鄉為群眾脫貧致富做了許多看得見、摸得著的好事,實事,居然還知道他跟周義書記的關系非同一般,還說周書記把他從鄉下調進城來,肩負著重任。當然,他們就希望他能把他們反映的問題放在心里,給予解決。說這些匿名信的可信度高么,為什么要用匿名的方式,他們擔心什么?說不真實么,進城才幾天,一些事情他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還親自遭遇過花園小區安置房的樓頂掉水泥渣的苦頭。那天在張瑩父母家吃飯,一塊水泥渣掉下來,正好砸在他的額頭上,砸出了個銅錢大的包。擺在抽屜里的前任書記孫杰做好的一份材料,白紙黑字,讓他不寒而栗,可孫杰為什么送了出去,卻又取回來。劉仁不由得就想起第一天周義來辦公室說的話,那些話的背后有沒有別的什么用意呢?

    劉仁想把鄒廣平叫來,問問那份材料到底什么情況。周書記說的話吃不透,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了。這時,辦公室半掩著的門被輕輕推開,鄒廣平進來說:“周書記要你到他辦公室去一下?!?/p>

    濃濃的煙霧,仿佛使得鄒廣平瘦高的個子變得更加地細長,那張臉也模糊起來。劉仁想對鄒廣平說說心里解不開的那些糾結,卻又沒有說出口,只得把手里的香煙掐滅,出門去了。周書記找自己,還是別耽擱的好。

    周義正在跟縣長趙前福說著什么。劉仁一進來,趙前福就出去了,嘴里說:“小劉,新的環境,還適應吧?”

    劉仁連忙道:“還請趙縣長多指教啊?!眲⑷收f的不是客氣話,的確帶著十分的誠意。

    “坐吧?!敝芰x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站起身,給劉仁倒了一杯開水。

    劉仁雙手接杯子的時候,腰不自覺地就彎了下來。

    周義說:“聽說你來紀委上班沒幾天,就學會抽煙了。我可沒煙給你?!?/p>

    周義不抽煙、不喝酒,也不去賓館吃飯,即便上面來了領導,也只是把領導送到賓館門口,轉身就回來了,這是韋平縣人所共知的。因為這,還鬧出過許多的笑話,成為韋平縣茶余飯后的美談,周義不想成為韋平縣群眾贊譽的清官好官都不行。

    劉仁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苦澀,說:“他們把煙甩到桌子上,隨手拿了支點上,居然就離不得了?!?/p>

    “只怕不是這么回事吧?!敝芰x勾著頭,像是在看什么,“我讓你做紀委書記,不僅僅是讓你進城,讓你往前走一步?!?/p>

    “我知道?!眲⑷蔬@時才發現,周義辦公桌的寫字玻璃下面,壓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個小男孩,不過兩三歲,胖墩墩的,瞪著兩個大眼睛,要多可愛有多可愛。這張照片劉仁再熟悉不過。這是小寶的照片,在田坪鄉工作的時候,這張照片掛在周義家里的,李素萍生病之后,常常拿著照片又哭又叫,周義就把它藏了起來。今天,卻在他的辦公室看到了它。

    劉仁心里不由一陣戰栗,眼睛有些濕潤,嘴里說:“請周書記放心,我會好好工作的?!?/p>

    “這就好?!敝芰x把眼睛從照片上移開,分明還有什么話要說,卻又沒有說出來。

    劉仁說:“我來紀委上班的第二天,就接到了幾封匿名信?!?/p>

    劉仁想把匿名信的內容對他說一說,周義卻制止了他:“按你自己的思路工作,不要事事向我匯報。不過,城里跟農村不一樣,遇到問題要認真思考,多問幾個為什么。特別在你這樣的位置上,多少雙眼睛盯著?!敝芰x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問道,“張瑩的工作調動,有什么要求嗎?”

    “我已經對她說過,做好在鄉下堅持幾年的準備?!眲⑷手?,周書記話里的意思,也許就是提醒自己,無論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沉著、穩重,三思而后行,不能讓別人背后說閑話。

    周義說:“孩子早就送進城來讓外公外婆帶著,如今你也進城了,留著張瑩一個人在鄉下,你肯定會掛記的。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調到縣一中來,讓他們找間房子先安頓下來,有條件了,自己就買一套房子,拿不出那么多錢,按揭嘛?!?/p>

    劉仁連忙說:“不麻煩周書記操心,我家張瑩還是在鄉下好?!?/p>

    劉仁想把心里的顧慮說出來,他收到的匿名信,并沒有指名道姓說他周書記有什么問題,但從字里行間,對周書記還是心存抱怨的,特別是韋平縣的反腐倡廉和掃黑除惡工作,更是對他有看法的。自己剛進城工作,愛人就跟著進城,而且安排在縣一中教書,別人背后會怎么說?不能因為自己,讓周書記的身上再沾著什么的啊。

    周義卻把手擺了擺:“聽我的安排。不要再說了?!敝芰x像是對劉仁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真好,真幸福?!?/p>

    劉仁還真不知道說什么好,默默地看著他,心里有一種隱隱的疼痛。

    這時,周義把嗓音提高了八度:“眼下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扶貧。田坪鄉是我們縣第一個摘掉貧窮帽子的鄉鎮,我也才放心地把你從田坪弄進城來??晌覀兛h的扶貧任務仍然很重。紀委的扶貧點在八里埡,你要常去那里走走,把在田坪鄉扶貧攻堅的經驗推廣開來,盡快把八里埡的貧窮帽子摘掉?!?/p>

    從周義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劉仁的眼角是濕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流淚,是因為老婆要進城了高興呢,還是看到周義書記把他兒子的照片擺在辦公桌上的原因?也許,這兩個原因都是能讓他掉眼淚的吧。

    辦公桌上又多了一封匿名信。跟以前那些匿名信不一樣的是,這封匿名信里面居然多出了一個人的名字??吹竭@個名字,劉仁渾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信里說,提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們只是猜測和臆想,甚至還有一種歉疚感,但不這樣懷疑,還真的說不過去。

    劉仁想把來紀委上班的這些日子看到的、聽到的,理出個頭緒來,可越想理出頭緒,心里就越亂,就越煩,就越沒有頭緒了。就只有再一次把香煙往嘴里塞了。

    思緒像奔馳的野馬,越過城市寬敞的大街,奔上鄉間的小路。劉仁就想到自己的女人張瑩去了。張瑩是城里人,住在城區東街。張瑩漂亮賢淑,還能歌善舞。只是,張瑩的父母不過是靠著做小攤生意過日子的普通市民,當然就談不上有什么經濟實力,更談不上有什么背景。張瑩師范大學畢業,沒能留在城里教書,就連城郊的學校也進不去,直接被分配到偏遠落后的田坪鄉中學去了。她說,她唯一的愿望,是回到城里去,回到父母身邊去,父母只有她這么一個女兒,她得養他們老。誰有這個能力,她就嫁給誰。讓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不久她就成了劉仁的女人。

    從中給她和劉仁牽線搭橋的是周義。張瑩去周義家看望李素萍,劉仁當時也在周義家,周義就對她說了這個話。張瑩居然就答應了。劉仁除了高興,就是驚詫。

    新婚之夜,張瑩哭了,哭得梨花帶雨,她說她原本對劉仁是沒有感覺的,也從來沒有在意鄉政府有這么一個民政委員,是李素萍的一句話,讓她點了頭。李素萍說,劉仁跟她家周義一樣,潛力股,日后肯定會把她弄進城去的。張瑩的話說得直白:“我像李老師一樣,做好了吃苦受累的思想準備。你就拼著命工作吧。我等著,日后跟著你進城去?!?/p>

    劉仁也哭了。他在心里暗暗地下定決心,周義就是他劉仁的標桿,就是他劉仁的楷模。

    十年之后,他劉仁果然進了城,張瑩也如愿以償。高興之后,劉仁心里又很是不安,轉回去幾年,周義肯定不會這么做?,F在他卻這么做了,這是為什么?

    滿屋子的煙霧,嗆得透不過氣來。劉仁呆坐一陣,就把鄒廣平叫了來:“說說你的看法吧?!?/p>

    劉仁這話說得無頭無尾,也沒有任何的暗示性,可鄒廣平卻是心領神會,說:“難?!?/p>

    “我知道難,才問你?!眲⑷视行┎粣?。

    鄒廣平回答的話只是在難字前面多加了幾個字:“你的工作比老書記還難?!?/p>

    劉仁知道他說的老書記,就是現在的常務副縣長孫杰。盯著鄒廣平,等著他往下說。

    “牽一發而動全身。動誰都不行?!?/p>

    這話說到了根本。劉仁不由打了個寒顫,卻冷冷地說:“我叫你來做什么?”

    鄒廣平似乎是被濃煙嗆著了,卻又不敢咳嗽,用巴掌握著嘴,輕輕地吭了兩聲,說:“周書記把你從鄉下調來,目的可能不在這里。一要讓韋平縣風正氣清;二要平息城東花園小區群眾的怨氣,最好還不要傷筋動骨,你說難不難?”

    劉仁心底不禁沖起一股寒意,自己揣摩了這么久,他鄒廣平卻是不經意間一句話就道破了。也許,這就是周義把自己弄上來做紀委書記的真正目的。

    過了一下子,鄒廣平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說:“要想達到目的,怎么說都得拿李鷺鷥開刀?!?/p>

    李鷺鷥是韋平縣城建局長李平安的渾名。李鷺鷥的渾名是縣城的群眾叫出來的。李平安個子高,還瘦,脖子還特別長。人們叫他李鷺鷥,還有別的意思。沒見過鷺鷥在水田里啄食泥鰍或蝌蚪的神態么?他李鷺鷥沒事就喜歡去街上走一走,看一看,逛一逛。但決不是群眾所希望的走出辦公室,接地氣,聽聞群眾的訴說,體察群眾的疾苦。他是伸長脖子看街上哪里還可以挖一挖,堵一堵,填一填,補一補,改造改造。挖了,堵了,填了,補了,改造了,他的口袋里就來錢。這些匿名信和孫杰整理好的材料里面,都一條二條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除了這些,他還跟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得火熱,他手里的工程,大都是這些人來做。人們背后說,他是黑白通吃?!编u廣平盯著自己天天陪伴著的領導,心想我說的話,你是真沒聽明白,還是假裝沒聽明白,只得直白地說,“難呀,他背后有人?!?/p>

    “誰?”

    “伍副縣長?!?/p>

    愚蠢的問話,愚蠢的回答。這些,匿名信上也寫得明明白白。劉仁沖著他道:“你說誰背后沒人?”其實,劉仁想說的不是這話,他想問問伍副縣長背后又是誰。只得說,“孫書記整的那個材料,都一項一項落實了?”這話一出口,他覺得這也是極愚蠢的話,紀委弄出的材料,怎不是鐵板上釘釘,能不一項一項落實么?

    鄒廣平似乎也覺得這話問得愚蠢而幼稚,說:“李平安的兒子在英國讀書,一年少說也得幾十萬。新苑小區有五套房,城東新街有三個門面,桃花山莊還有一套別墅。孫書記說,別的就不用查了,他李平安的那幾個工資,能發子發孫?”

    “伍成副縣長是個什么情況?”

    “他的問題也是明擺著的。當時改造城東舊街道的時候,他那做水果生意的兒子居然弄到了兩家大商場的改造工程,自己卻不做,轉手給了鄭大胖子。人們說,這一轉手,他兒子的腰包就快撐破了?!?/p>

    劉仁打斷他的話,大聲道:“不要說了?!?/p>

    鄒廣平發現劉仁的臉色很不好看。梗了梗脖子,只得把沒有說完的話咽了回去,心里道,你要我說,我說了,你又發脾氣不讓我說。真是的。

    劉仁問:“孫書記那陣子把李平安的材料送上去了,為什么又要取回來?”

    “他家門口放了一個塑料袋子和一封信,塑料袋子里面裝的是牛糞,信上說,送上去的材料再要催問,塑料袋子里面就換上炸藥。孫書記沒有理睬,正思考著下一步該怎么走,不曾想到,自己卻成了常務副縣長,那材料也就又回到這屜子里來了?!?/p>

    “這不成刑事案件了么,怎么不處理。那材料送了幾個月,也沒個結論?”

    “怪就怪在人家在家門口擺牛糞也好,寫威脅信也好,都沒有引起重視。那材料還能有什么結論?”

    劉仁的心有些發沉,咬著牙說:“這一步,我還得走?!?/p>

    鄒廣平似乎就想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劉書記真要走出這一步,我鄒廣平義不容辭,有什么吩咐,只管對我說。哪怕赴湯蹈火?!?/p>

    劉仁的臉面松動了些,把那封剛收到的匿名信往鄒廣平面前推了推,說:“信上說的,你信不?”

    “應該不相信才好?!?/p>

    等于沒說。劉仁不想再跟他說下去了,道:“你得準備一下,弄點錢糧物資,過幾天,跟我去一趟八里埡扶貧點?!?/p>

    “在扶貧點駐村扶貧的杜副主任打電話說,全村建檔立卡的貧困戶都已經得到了啟動資金,扶貧項目也都落實到位了,年底摘掉貧困的帽子應該不是問題。你去給他們打打氣、鼓鼓勁、出出主意,當然更好?!?/p>

    鄒廣平剛剛走出辦公室,劉仁就接到了張瑩打來的電話,說鄉中學的校長叫了幾個年輕老師正在幫著收拾東西,縣里來的大貨車等著的,東西收拾好了就裝車,趕到縣城吃晚飯:“劉仁,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多年,終于等來了?,F在,我們一家三口又可以團團圓圓在一塊了啊?!?/p>

    張瑩的高興全都從她的話語里流露出來。劉仁沒有回她的話,他怎么都高興不起來。張瑩這個時候進城,還真的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中午,劉仁去張瑩的父母家吃中午飯。他想把張瑩調進城的事對兩個老人說一說。沒開口,張瑩的父親卻先說了:“剛才張瑩打電話說,她調到一中來了,下午就到,要你媽做晚飯。我還說她呢,調不上來就在鄉下再待幾年,這么多年都過來了?!?/p>

    多么純樸善良的老人!劉仁說:“我也是上班的時候才知道。是周書記給安排的?!?/p>

    “小劉呀,你知道小區里的人是怎么說你的么。剛才張瑩打電話,我就說,你高興,別人還不知道怎么說呢?!?/p>

    劉仁沒有回老人的話。他在乎花園小區的群眾怎么說,他更想不透的是周義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不是他周義做事的行為準則。

    吃飯的時候,兩個老人不再說女兒回城的事,也不說他們的寶貝外孫女的學習情況,而是問劉仁能不能不當紀委書記了:“怎么做都要得罪人,要是能換個工作,當然更好?!?/p>

    兩個老人居然有這樣的想法。他說:“這才做了多久的紀委書記,凳子還沒坐熱?!?/p>

    說話的當兒,有人來敲門。父親對劉仁擺了擺手,大聲說:“小劉沒回來?!?/p>

    劉仁覺得奇怪,門沒開,父親怎么知道來人是找自己。站起身把門打開,幾個老人站在門外,一個老人把一個信封塞在他的手里,說:“過去找領導,領導不肯見我們。就是見了,也沒人給我們解決問題?,F在好了,劉書記的老丈人跟我們住在一個小區,相處得也不錯,我們總算攀上一個當官的親戚了?!?/p>

    劉仁從信封里掏出一張紙片,那張紙片上面全是按的指頭印,紅紅的,滿滿的一大張,指頭印的中間只有幾個字:安置房不能住了。

    劉仁把那張紙片裝進口袋,想叫他們進屋坐,幾個老人卻跟張瑩的父母說別的事情去了:“郭婆婆這次是白白被狗咬了,打針的錢都得自己掏?!?/p>

    老人們走后。張瑩的父親對劉仁說:“我和你媽就擔心他們來找你?!?/p>

    劉仁卻問他:“剛才他們說郭婆婆被誰的狗咬了,郭婆婆是誰?”

    張瑩的父親看了老伴一眼,欲言又止地說:“郭婆婆就住在花園小區十二棟,有一個兒子,先天性癡呆,郭婆婆靠著拾垃圾賣錢養活兒子。今天上午在沿河路拾垃圾,碰到鄭年秀牽著寵物狗出來散步,郭婆婆被她的寵物狗撲倒在地,腳桿子被咬掉了一塊肉。鄭年秀卻牽著寵物狗揚長而去。還是過路的人把郭婆婆送到醫院去的?!?/p>

    “那個溜寵物狗的鄭年秀是什么人,寵物狗咬傷人也不管了?”

    兩個老人卻是怎么都不肯再往下說了。

    那天下午,劉仁把郭婆婆被狗咬傷的事對鄒廣平說了。鄒廣平說:“咬郭婆婆的事情不知道,但這個溜狗的鄭年秀我卻是知道的?!?/p>

    “是誰?”

    “李平安的表姨媽,聽說李平安小時候是吃鄭年秀的奶水長大的。鄭年秀以前在鄭大胖子的房地產公司做清潔工,李平安做了城建局長之后,鄭大胖子就給她補交了社保費,提前給她辦了退休手續,沒事時,她就牽著寵物狗四處游蕩,狗咬人,沒人敢說,還要給她賠笑臉?!?/p>

    “真的是狗仗人勢?!?/p>

    鄒廣平停了一會兒才說:“韋平縣的怪事多。慢慢你就會全知道的?!?/p>

    ……

    (此為節選版本,完整內容刊于《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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