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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宋阿曼:藍旗袍(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 宋阿曼  2022年05月19日08:14

    宋阿曼,1991年出生于甘肅省,作品發表在《人民文學》《十月》《上海文學》等雜志。2017年出版小說集《內陸島嶼》。2018年從西北大學文學院畢業,進入《文藝報》從事編輯工作。2021年出版小說集《啊朋友再見》。目前居住在北京。

    藍旗袍(短篇小說)

    文/宋阿曼

    單說席間爭論,我不會對唐默有如此深刻的印象。她的樣子時常在我腦中驅之不去,令我陷入沉思,有時是由她想到一些問題,有時是想一些問題時不經意就想到了她。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也可以說是她專程趕來見我。我常年在外生活,偶爾回去一兩次,所幸每次回鄉都能有好友同坐談天。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時她便認我為知己,向我敞開心扉說了許多事。不巧的是,那次在唱歌包廂聚會,很吵,大家又喝多了酒,第二天我對她說過的話也就只記得寥寥數句,隱約記得是在講她的身世與經歷。

    我們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個傍晚。晚餐吃到一半有人猛地想起她來,去電話問她是否有空暇過來一聚,她可能詢問在場有誰,去電話的人報了在座每個人的名字。座上除我外,還有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我們二人算是賓客;此外有一位當地日報的記者,兩位中學語文老師,一位鋼琴老師,一位畫家,還有一位是中學老師的學生,如今也做了老師。算得上是文藝愛好者的聚會,我想她肯定會來。的確,她很快就到,她一進門就徑直朝我走來,牽起我的手久久不放,之后才與在座各位一一打過招呼。唐默坐在我身旁,她從包里拿出一包軟中華,席面上摸過來一只打火機,點上后,也不待別人勸,自己拿過分酒器將面前的酒杯添得滿滿當當。這一系列動作很容易讓人聯想出一位豪爽又干練的女士形象來,但唐默不是,她的這一套動作謹小慎微甚至是軟弱無力。她個頭不高,很瘦,穿一件小香風的粗線編織外套,一條軟垂的杏色針織褲,還有她專門向我展示的當天才上腳的酒紅色小羊皮鞋,跟不高,線條很優美。對于這雙鞋她多說了幾句,羊皮大底,太過嬌嫩,不耐磨。

    她到的時候,湯鍋已?;?,酒意正濃,本土的純糧食酒度數高,我估計所有人都已醉了五分。任何話題大家談論起來都是有來有往,觀點不同在所難免,各抒己見卻也有禮有節,很少見到為了說服對方而動真火的人。大家似乎都能夠或者假裝能夠轉移立場,試著站在對方的角度去做理解,如此,多數情況下即便意見不合,也都能在常識線上求同存異。最后,杯酒相碰化為笑談。但唐默不同,酒會喝,但說話不拐彎,不退讓,也從不動搖半分。她比我大幾歲,四十歲出頭,言談舉止有符合年齡的成熟風韻,偶爾她身上也會迸出青春期女孩那樣的固執與天真來。她的工作與藝術無關,她是一名公務員,在與城市規劃建設有關的部門任職,剛升科級干部,聽她說新近還兼任了婦委會的職務,做點婦女工作。

    她繼承了家族的意志與信仰。想到她就不得不提到“家族”這個詞,因為她的存在首要是以家族事業的延續而存在,并為此驕傲。第一次見面她就提到了“家族”,不是家庭,不是某個家庭成員,而是一種近乎體系的嚴密概念,無論說到什么問題,她都會聯系到這個根源去尋找緣由。她的祖父生前是軍人,帶過隊伍,參加過朝鮮戰爭,憑著戰績得了許多勛章與榮譽。她的父親遵父命從政,一度也官居當地要職,如今已退休。她以祖父輩、父輩為榮,也有極高的職業理想,她將這種理想上升為如她所說的“家族式的立場”。

    聚會少不得要談論時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言說起社會新聞里的怪現象。在別人大聲討伐的時候,唐默幽幽地站起來,單手舉著酒杯。她幾乎把酒杯舉過了頭頂。見狀,大家都安靜了,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耙俏襾碜鲞@些工作,這種現象一定不會出現?!彼韧暌粷M杯,謝罪一樣又給自己斟滿,好像存在這些不公的世相都是她的過錯?!斑@些人就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你這樣說過于片面,你只看到這一點,就決定不看其他 的。我非常懷疑?!币娝绱苏f,之前說話的人沒有接話,似乎正猶豫著是不是也應該拿著酒杯站起來。須臾間,她突然又笑了,一只小梨渦在她唇角綻開。她軟綿綿的笑聲讓緊繃著的氣氛柔和下來?!安贿^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我雖然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大哥你也別生氣,我只是表達我的想法?!睂Ψ巾槃菀残α?,“怎么會生氣,各抒己見而已?!彼龍猿忠獮榇驍鄤e人說話的行為自罰三杯,滿飲三杯后方肯坐下。她神情專注,對于席間任何一個“男人們的話題”都會給出反應,不是隨便說點什么,而是經過思慮和措辭,很難讓人忽視掉她的存在的有觀點的回應。

    “為國教子,”她的聲音很文弱,“真的是為國教子?!彼蛭以偃龔娬{,生怕我不理解她?!斑@是我們家的傳承,也是我的理想?!?/p>

    如果“為國教子”這四個字不是從她嘴里說出,換成其他任何一個人,一定太過突兀,就像還有人把“精忠報國”刺在身體上一樣,太過正經而顯得荒誕。但這話由唐默說出,氣氛就很不同,大家先是一愣,進而驀地生出許些莊重。她太瘦小了,站在幾個人中間單薄不堪。對于這樣一個人又能怎么辦呢?她有著未成年人一樣瘦薄的身體,捏著酒杯輕輕翹起的小拇指略微有些顫抖,她的眼睛發出尋求所有人理解的光采,足以令原本高談闊論的男人們的心忽地沉下來,也希望能坦然對上這目光,來彰顯一次對柔弱的寬慰。面對一種天真的、無可估量的心跡,我們又如何能用光亮背面的種種蕭條與恐懼去撲滅這一點小火苗。不可以的。窗外的松樹樹冠中不時透出車燈,移動的光打在起了水霧的窗上,夜晚變得迷迷蒙蒙。安靜持續了一陣子。唐默的話題又轉到她當年在北京求學的經歷,大家方才換了話題聊起各自工作上的趣事。

    有人聊起我新近發表的一組詩,我們自然而然把話題轉移到創作上,幾位朋友雖然職業不同,但都還在堅持寫作。近來,我會大方承認自己是一個詩人。幾個月前我都只說自己是“隨便寫點什么東西的”。能確認這個身份,是因為在前不久的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這種明白或許只是階段性的)。我三十六歲生日那天,熱鬧的生日晚宴散場后,我回到家獨自面對自己,忽然意識到,不再年輕的身體就意味著我已經逐漸告別了荷爾蒙作用下的感情沖動、憤怒還有稍顯混亂的悲憫,新的理性將種種情緒重新安置過一遍后,我還在寫,而且我覺得我必須要寫。不是隨便寫點什么,我在寫并將要寫的就是詩。我以此安身立命。

    在家鄉生活了十八年,在外生活了十八年,我的生命歷程達成某種饒有意味的對稱或者說抵消。本命年做到自我承認,也終于算是個徹底的人了。這或許就是唐默一眼認準我的原因。她用“閨蜜”稱呼我,事無巨細地跟我講她的生活和內心世界,她不僅要讓我認識眼前的她,還要我快速熟悉她的成長軌跡,像是命令我從高中開始就要認識她;而她對我的了解都基于她讀過我的幾本詩集。我只是傾聽,她從不反問,這讓我感到放松多了。事實上,她的這份在我看來無來由的信任與依賴,也讓我生出近乎男性對女性的保護欲來,我變得比平常更有耐心(我對日?,嵤驴偸悄托牟蛔悖?。她緊挨我坐著,說昨天傍晚蒸了四只螃蟹,炒了一盤蘆筍,飯前換了新的桌布,拍出來的照片很好看。當她說自己如何用幾塊錢的凡士林治好了額頭上的痘痘,還有她參加升職培訓時路旁的九重葛如何勾起她還是女孩時的回憶,聽著這些人很容易走神,但我還是努力將意識聚焦在她身上。她急于對我傾訴,而且斷定我和她周圍的人不一樣,她認為我能夠完全理解她,因為她在講述之前都會加上一句“你知道的”。

    那天的聚會結束時朋友們給彼此送上祝福,每年都差不多,但每年還是會很認真地說出來。大家攔車返家,唐默仍挽著我的胳膊沒有要松開的意思,明顯她的話還沒說完。夜間氣溫很舒適,我也不著急,于是我提議可以沿著大街走走。道路兩旁的松樹已經掛滿松果,可能是起霧的原因,夜晚顯得格外溫柔。唐默不像我這樣留心樹和空氣,她還在說她辦公室里的蘭花,出差沒人澆水差點死掉,還有她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心得。她挽著我的胳膊一直使著力,這也使我的意識難以徹底渙散。天空是均勻的藍黑墨水的顏色,很晴朗,星星和半空中的白色水霧清晰可見??諝鉂皲蹁醯?,呼吸之間,鼻腔很舒適,吸進的每一口空氣都能通向頭頂,這種涼爽迅速驅退醉意,不僅讓人清醒,而且靈感乍現,所見所思,每種感覺都踏實落地。

    唐默從大學輟學回家,算是一個好的故事開頭。中斷學業,大小算個新聞,人們難以理解,就把對首都的幻想、對大學生活的幻想、對高干子女的幻想加進這件事情,各種揣度其中緣由,有的過于離譜,唐默甚至希望自己是能做出那些事情的人,至少聽起來生活豐富多彩??傊?,沒有人,包括她的父母都不明確知道她為什么放棄學業回家參加工作。她講出來的原因都無關緊要,無非是水土不服,想家,吃不慣。唐默柔弱的外表也讓人相信,嬌嬌小姐嘛,吃不了一丁點兒苦。別人的謝師宴擺一桌,闊氣些的擺三五桌,唐默畢業時家里包了三層樓,但凡沾得上邊的老師一位不漏都請到了。小城市消息走得快,隔天就成了談資。這樣的人家寵出來的小姐吃不了苦也是正常的。其實真實原因有點荒謬,不過一旦進入了她的世界,按照她的邏輯,也能勉強理解幾分。

    大學開學后,唐默加入了學生會和廣播站。每天清晨七點,她的聲音就會飄滿校園,公共場合的音響大些,靠近宿舍和教室的音響小些,只要時間一到,唐默標準的英文就會傳進每個早起的人耳中。一些學生把校園廣播英文頻道當作起床號角,戲稱其為“資本主義的呼嚎”,不過沒什么人知道唐默就是那個號手。除了早播音,她偶爾能主持幾場院系舉辦的文藝匯演,因為個頭矮她大多只能做臨場候補。她很喜歡站在臺上說話的感覺,即便是照著臺本念出來。第一學年末,她爭取到一份去學報做學生編輯的兼職。學報每年會給學生留出一個兼職名額,因為有工作補助,報考人數很多,唐默憑發表過的文章和出色的外語閱讀能力得到了這份工作。

    那個時候,她按照自己對“上進”的理解去努力、付出和爭取,她盡最大能力去完成社團的每一件事情。因為堅信,所以無暇旁顧。當她稍微從持續自我燃燒的奮斗狀態回過神來,她才發現很多事和她想的并不一樣。學校的餐廳分兩個區域,一區和二區是打飯窗口,關閉時間比較早,三區在頂樓,單獨出來,有幾個雅座,可以點單,菜品雖然不多,但會營業至深夜。有天她在學生會辦公室忙到很晚,有點犯低血糖,想起三區有夜宵。四樓入口處坐滿了約會中的情侶。往里一些是各種聚餐的小團體,空啤酒瓶在桌下滾來滾去,她小心跨過腳下的幾個空瓶走到賣砂鍋的窗口??靸赡炅?,她第一次知道老食堂晚上是這么熱鬧。點完餐,她望見靠窗拼起來的兩桌都是熟面孔,有學生會的人,有廣播站的人,他們也看見了她,幾個人陸陸續續地回頭,過了片刻,有人用手勢示意她“要不要過來一起坐”。學生會和廣播站的學生干部在搞聯誼聚餐,都是她認識的人,但她對此毫不知情。沒有人邀請她。她無所謂,也沒覺得尷尬,坐在他們中間和坐在任何一個角落一樣,都是等那碗滾燙的米線涼下來再一口口吃掉。周圍的氣氛卻不同于她來之前,大家明顯沉默了,許久才有人開了個頭,幾個人聊起圖書館新出的借書限制是多么的不方便。等她吃完,聚會也就散了。

    唐默從不在意這些事,因為她有全心全意為之付出的事:用自己的職務去更好地服務他人。她知道有人給她起外號,背后叫她“婦女主任”,她也完全不在意。她在意的反而是別人不那么上心的事。只要是她較真的,即便是小事她都用盡百分百的努力,她的家庭教育讓她篤信人活著最大的意義與價值就是奉獻自己。她這樣去踐行這種信條,而且她自然而然地以為這樣的行為一定會收獲尊重,甚至愛戴(她講述時出現過的詞語,用在此處不為過)。

    隨后學生會和廣播站接連換屆,她得到的票數慘不忍睹:0票和2票。這是一次意料之外的打擊。人已在水中良久,并做好長時間潛水的準備,可忽地被從水中提起并摘掉呼吸罩,那一口空氣,即使是空氣也令人呼吸困難。唐默可以接受許多事,但對這個結果卻難以相信。社團工作沒有人比她更周到更細心,她把這個別人視作交友平臺或一次可有可無的鍛煉的事情當成一項事業去完成。她從不麻煩別人,經手的每件事情她都能做到完美。最令她苦澀的是她的成績也被這些事耽誤了。她高考報的法學,被調劑到了學前教育,她很不喜歡這個在她看來意義微小的專業,原打算一年后轉去法學,可現在她的成績平平,轉專業的事自然也不可能了。事實已是如此。令人難堪的票數讓她意識到,她所認識的人,要么是共事的人,要么是工作關聯出來的人,這些原本可以熟絡起來的人都和她保持很遠的距離,事情完成之后就不會再聯系。她幾乎沒有什么生活上的朋友,她的狀態很單一,難以讓自己放松下來去像周圍人那樣戀愛、約會、結伴出游。

    這幾乎是她人生第一次失望。大家沒有選她,而是選出一個在她看來不夠嚴謹、流連聚會、各方面都算不上出類拔萃的女生。她承認那個女生身上有她所羨慕的東西,一種松弛感,是自己身上積極的反面,而且她恰巧是因為這種散漫個性而大受歡迎——那些和唐默保持距離的同學都會和她混在一起,成為可以互損又互助的朋友。她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依舊無法動搖她的意志,她依舊要成為一個全然“正確”的人。她在換屆中慘敗后,辭去了社團的工作和職務,全心力地投進校報的編輯工作中去了。

    聽她說到這里,我不禁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在學校的樣子。我就是那個不夠嚴謹、流連聚會、各方面都算不上出類拔萃的女生。不,我甚至更加散漫。我沒參加過任何社團,整天和幾個搞創作的人呆在一起,操場主席臺背面的半截天臺是我們的聚集地。我們一起抽煙一起寫東西,更多時候無所事事,寧愿一起曬太陽也不愿意加入學院的集體活動。我們是幾個散戶,亞人群,我們經常這樣自嘲。我讀的是師范大學,師范大學的學生往往更加勤奮刻苦,相比之下,我們很明顯就被劃歸于有才華但沒前途的人之列。我們的性格普遍內向、膽怯,沒什么破壞力,很快就被老師默許去自由生長,默認像我們這樣有點才華又不主動參與現實的人很快就會被現實教訓。

    我的大學生活可以說是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在那時開始有意識地認識并思考人的天賦。我很快認識到,天賦并不是禮物,而只是一件東西,是個中性詞,人會因為天賦而suffering(說“受難”過于隆重,英文的陌生化削弱了這種沉重,反而顯得準確)。我寫的那些詩讓我快樂也讓我痛苦,各種情緒后的自我剖析也常常令人倍感折磨,但我已經難以磨滅這種熱愛,總的來說,熱愛的能量是極大的。一份熱愛是十倍的痛苦抵消不掉的。只是那時我不知道,有些痛苦是會伴隨一生的,沒有人能只擁有熱愛而不被熱愛剝奪。除非兩者一起放棄,沒有特殊的愛,也就只有普通的痛苦。

    我父親那時正忙于他的“夏屋”的建造。我父親在我曾就讀的高中教語文,他幾乎只帶高三,這個畢業班專業戶當年不知讀了本什么小說受了啟發,非要在我母親的鄉下老家建一座房子,他說每年高考后的暑假長,可以一家人去鄉下的“夏屋”消暑。當時我們住在高中家屬院的職工樓,是當地少有的樓房,有暖氣,自來水也方便,母親不大愿意花這樣一筆錢去鄉下蓋房子,她當時已經把家里微薄的積蓄和沒拆封的大件生活用品視作我的陪嫁去存放。她好不容易從鄉下嫁出來,沒想著還會回去。她完全不理解父親,但也無可奈何。她在學校后勤打零工,幾乎等于沒有收入,對于父親的這個決定,她似乎沒多少底氣去阻攔。夏屋初具規模后,父親要掛在門口的對聯她也不理解,人家門口都寫“富貴”“團圓”“家和萬事興”,而我父親掛上墻的對聯是:“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我母親只能對著我暗暗抱怨,“也沒山沒海的,不如寫點吉利話兒?!蔽腋赣H不會真的去和我母親較真什么是《文心雕龍》,什么又是山海與和諧。父親的夏屋竣工后,他拍了張房子的照片洗出來寄給我,信封里只有一張照片,背后也不寫什么字,單看照片,我大概已能體會到他的得意: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學語文老師也有了一間可以消夏的屋子。

    因為共有的一點文學色彩,我和父親能足夠地理解彼此,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的大學生活才能按照自己的選擇沒有負擔地進行。我父親不要求我成為什么樣的人,而且還會幫我扛住來自母親的壓力。那時我在母親眼中年齡已經太大,她認為我在念書上不應該再花心思(“你已經讀了夠多的書了”),而應該把生活重心轉移到相親上。在她眼中,我一畢業就結婚都嫌太晚。我不理解這兩個共同點很少的人如何能在一起過了這許多年,但我是否理解并不重要,我已經離開了他們的可操控范圍——這是我高考前就有的理想。我想要一種新的生活。

    我和唐默多么不同,可當下她又是如此依賴我的傾聽。如果我開口講我的觀點,她會立刻意識到這種不同,毫無疑問,她會發現我們其實是背道而馳的異己分子。但我沒有。我們沿街走到一個商業廣場,從那里分界,再往下的路已經被挖開,這是市政重整市容市貌正在執行的項目之一。地表裸露著,坑坑洼洼,一邊是挖路壘起的泥土,一邊是鋪路用的瀝青油渣。路不好走了。唐默提議去她常去的西餐廳再坐會兒,她說那家店只要有客人就不打烊。雖已至下半夜,但我毫不猶豫地積極附和著要與她同去??雌饋硎撬谥v述,而這似乎也成了我的情感需求,至少在那一刻是的,我關于過去的某種情緒被她開啟了。此前我也回味,但就我單一的經歷而言,我從不覺得自己在人生選擇上曾有什么重大失誤,而現在有了另一種對照。我早已習慣強勢地自我把控,這時突然松動了,好像在她的故事里,我這個勇往直前的舵手得到了片刻休息。

    ……

    (此為節選版本,完整內容刊于《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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