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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文學》2022年第5期|冉正萬:指月街
    來源:《湖南文學》2022年第5期 | 冉正萬  2022年05月17日08:46

    主編推薦

    也許世界上的確存在絕對的好人或壞人,但在文藝作品中,這種“絕對”絕不該有。甚至,如果一個作家能將“虛偽”和“欺騙”這樣的負面詞匯呈現得唯美、寂寥、令人心酸,文字和小說最精微、最迷人的魅力便也躍然紙上。冉正萬是一個將短篇寫到爐火純青的小說家,完美融合了細膩而有密度的敘述語言和簡明流暢的故事線條。而故事中這個既特殊又平凡的設計師主人公,觸動的是每一個為了生存或事業而或多或少背負著遮掩、矯飾和虛榮的人,揭開了他們內心的脆弱和無奈。面對復雜的世界和人心,當人們習慣了不由己或無意識地戴上“假手套”,褪去偽裝之后的輕松和真實反而成了一種奢求,理解和釋然也顯得彌足珍貴。

    ——黃斌

    指 月 街

    冉正萬

    嘈雜的嗡嗡聲降下去,主持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介紹他時特別強調,不要看他右手,也不要被他右手的故事左右,一定要好好看他的作品。這是農業產品外包裝設計展示年會,設計師坐在各自的展臺前,展臺上擺放著他們最新設計的作品。他是近年炙手可熱的設計師,是業界風向標。多年前一次事故中,他失去右手。當時作為還沒出道的青年設計師,這無疑是致命打擊。他不氣餒,用左手學會寫字畫圖,幾年后重新亮相,在設計大賽中一舉奪魁。其后屢次獲獎。事故變成故事,總是能給當事人加分。同行雖有不服,卻又不得不服。獲獎和一只手比起來,寧愿要手不要獎。當別人問他,用左手是不是反而比右手容易。他作了肯定回答,卻又害羞似的臉紅。坊間傳言,他左手每個指頭都是一個小腦袋,五種想法可以同時出現在設計圖上,他可任意挑選一種,還可同時交出五種設計方案。

    當年,他一邊自學設計,一邊在工廠當檢修工。一次正在檢修,沒人告訴剛換班的操作工,一來就合上電閘,葉片剎那間高速旋轉,只聽見嗞的一聲,縮回右手發現手短了一截。他撿起斷手就往醫務室跑,希望他們立即送他去醫院。醫務室的實習生倒也麻利,騎上電摩就走,還叫人從背后扶住他。到了醫院,醫生說不能接,斷手落在油污里,裹滿了廢機油,清洗后組織受損,不能用。醫生建議他用別人的手,前提是有人愿意捐贈遺體。他的期待落空后只好裝了個假肢。

    他不茍言笑也不合群,每次年會結束都不留下吃飯,不像其他同行那樣互加微信,酒至酣處稱兄道弟,強調合作。強調合作并非全是酒話,行業不景氣時合作是現實需要。他們以為他不參加是因為自卑,因為他總是將斷手藏在身后或袖子里。有人像哲學家一樣說,他對他的設計有多自信,對自己的斷手就有多自卑。有人出于同情真誠地邀請他和大家聊聊天,他像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婉言拒絕。越是這樣,別人越容易記住他。不抽煙不喝酒沒有任何嗜好的殘疾人會讓人莫名忌憚。毫無偏見的客氣讓人不舒服,除此之外又別無他法。

    “回去干什么呢?看書嗎?”

    在同輩心目中,五個腦袋暗含譏諷,他不可能混飯吃,只有一只手嘛,肯定比其他人刻苦。付出已經得到回報,但要穩居一線,非博覽群書不可。青燈孤影,苦思冥想,尋找被別人漠視的細節和表現手法,既能勾起人的欲望又有道德感,讓視覺沖擊不僅成為一種策略,還要達到人們想要但無法實現的效果。對已經完成的作品從不滿意,永遠只為下一個杰作苦心孤詣。待人接物有些冷漠,這是為了用全部熱情照亮自己的創作。

    是不是這樣呢?他沒說過。

    他總是穿一件寬大的中式對襟盤扣上衣,瓦灰色,其他人這么穿會被當成裝模作樣,在他則被理解為方便隱藏假手。衣服式樣和顏色,與他不茍言笑的穩重很匹配,像真正的藝術家。比他年輕的設計師都崇拜他,視他為楷模,尤其是出身卑微的新手,認準不努力決不可能成功,篤信天資必須建立在勤奮的基礎上才堅實,才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從小衣食無憂不為生計發愁,僅僅出于愛好的從業者則無所謂甚至不以為然,對地方性年會也不重視,對成名的渴望不強烈,讓天分在松弛的構想里滑翔,靈感有可能凝結成鉆石,也有可能煙消云散。后者往往只聞其名,很少見到其作品。他似乎產量頗高,又受當地媒體追捧,作品常常出現在地鐵LED屏上,DM雜志上。某位后浪看見,會檢討自己上次見面是否向他問過好,如果沒有問好,那可真是太糟了。和行業外的朋友談起他時津津樂道,其實連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住在哪里(住在什么樣的房子里),家庭關系如何,孩子多大。雖然心里癢癢的想知道,但最終以尊重他人隱私的善意按下了好奇心。從參會材料看,他不屬于任何公司,以個人工作室、獨立設計師名義活動。他是只有一個士兵的將軍,這又給他添上一層神秘色彩。

    不過,所有的傳奇都不得不讓位于他那只手。就像談論一道菜時,你不得不順便談到鹽,有鹽才有味道。有兩個說法最有趣。一是說他在醫院里并非沒找到“手源”,當時就找到了,是一只上了年紀的男性的手。醫生給他接上后,外觀差別很大,他很不喜歡。最讓他難堪的是,有一次他發現這只手摩挲著一顆麻將,他不知道它從哪里得來,摩挲了多久。當愉悅感傳遞到心里時,他極其反感并覺得惡心。他討厭打麻將,父母都喜歡,經常邀人在家里打,打完就吵或者邊打邊吵。他從小覺得麻將臟,那么多人天天摸,汗味、唾沫,還有人邊打邊吃東西,麻將從來不洗。畢竟是手術連接的手,通暢性大大降低,指揮它做什么倒也沒問題,可它自作主張做了什么常常在預料之外。有一次他正畫圖,感到右側身體焦慮不安,停下來才知道是右手在搞鬼。它不愿意空著,要拿個東西才舒服,給它筆沒興趣,給它橡皮沒興趣,直到從垃圾桶里找出丟掉的麻將,它才像見到親人一樣激動得渾身哆嗦。最后發展到睡覺要拿著麻將,吃飯要拿著麻將,上廁所也要拿著麻將。像面和心不和的伴侶,讓他煩不勝煩,只用左手就能像常人一樣生活,留之何用?于是痛下決心將它截掉。第二個說法是醫療事故,醫生錯將一只少婦的手給了他,它倒是挺關心他的,給他夾菜,溫柔地撫摸他的臉,小便時拿著那個東西不放。最大的麻煩是影響工作,不管左手有沒有空,它會突然伸過來,拿起左手搓揉,甚至希望十指相扣。為了事業,他不得不忍痛棄之。

    這類故事是同行相聚時搶話題和打趣的佐料,而情節每次都朝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總能讓人忍俊不禁。任何創作都不是創作,是為了消遣抖機靈。換句話說,他們不是對他這個人感興趣,而是對他的故事感興趣。人之于社會不是看他作出過什么貢獻,而是他有無讓人可以改編重寫的故事。

    知道他的人當中,被他勤奮打動的不止一個。但愿意深挖他故事的只有一個人。這人是電視臺下面的文化公司的運營總監。文化公司也搞設計,運營就是干雜活,負責聯絡協調。這個工作很適合她。她敏感又爽快,聚會時笑聲像水晶玻璃一樣明亮爽朗。同行知道她的一切,第一任丈夫是被人拋棄后帶著孩子跟她結婚的,第二任沒有孩子,但有一堆債務。他們的共同特點是愛說謊,卻抱怨自己上了女人的當。兩次婚姻都讓她蒙羞。從不堪的狀態走出來后,發誓再也不卷入別人齷齪的生活,不再成為悲劇和鬧劇的主角。盡管如此,她依然保持著善良與尊嚴,始終懷著希望,再怎么心煩意亂也對弱者寄予最大同情。在這種性格慫恿下,找到空隙后馬上過去和他說話。

    “你好?!?/p>

    他點了點頭。

    調皮的大眼睛閃著笑意:“你快樂過嗎?你什么時候最快樂?”

    “照鏡子的時候?!?/p>

    “為什么?”

    “我的左手變成了右手?!?/p>

    有人過來向他索要資料,她笑著走開。他很機智,她想,繼而覺得不但機智,還很豁達。平時點頭之交,從沒有深入交談過。她為曾拿他開玩笑感到慚愧,現在決定彌補。她問他要不要參加主委會的晚餐。這是明知故問。他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不去。她說,我也不想去,我們去找個小地方坐下好嗎?他回答一個字:行。她沒有把握卻又愉快地遐想,我會變成他的鏡子嗎?

    她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將會面地點安排在指月街賽維利亞,從凱賓斯基出來右轉五十米就到。指月街給人陰沉沉的感覺,街道窄,兩旁樓房又高,像終年見不到陽光的峽谷。賽維利亞是休閑簡餐廳,老火車卡座似的隔間,適合兩個人小坐。吃什么她一向頗有主張,平時自我標榜是路盲(仿佛漂亮的人兒必須是路盲),對美食地圖的熟悉程度卻遠遠超過道路。乘電梯時只有她和他,不銹鋼轎箱照見兩人身影,她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臉上泛起不易讓人察覺的紅暈。不銹鋼板分了三截,上下光滑如鏡,中間加鏤花蝕刻,鏡像因此模糊不清。她有意看了看他的雙手,自己的雙手,沒什么特別之處,但她還是碰碰他的肩膀,意思是看啦,我們的左手變成了右手。他笑了笑,心領神會。

    “你喜歡照鏡子嗎?”

    “很少?!?/p>

    電梯在一樓打開時,斜對面立著一面有放大功能的穿衣鏡。她沒看見,他則看到鏡子里有一張熟悉的面孔,直到坐在賽維利亞,他才想起那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怎么不像自己熟悉的自己呀?

    她給他調蘸碟,夾菜,不是因為他右手不方便,而是出于對人一貫的禮貌。他把右手藏在桌子底下,一次也沒拿出來。不過他的左手怎么也不如從小習慣用左手的人熟練,好幾次夾在筷子上的菜中途落到桌子上,像經不起狐貍夸贊的烏鴉。她看不下去,隔著桌子喂他,他則盡量躲開,聲稱自己能行。桌子太寬,他不配合,她就無法將蘸了醬汁的東西送進他嘴里。她不無嗔怨地問,你怕遇見熟人嗎?不是,他說,只有即將被賣掉的牲口才會被強行喂食,他不想被賣掉。她說你又不是牲口,笑著把煮好的蝦滑夾進他的蘸碟,并建議他用勺子。他沒用勺子,用筷子把它叉了起來,看著多余的醬汁往下滴,最后一滴搖搖欲墜,“我喜歡這種感覺,”他說,“多么神奇,顏色下面深上面淺,但并非靜止不動,內部上上下下,在一滴小小的蘸水里沉浮?!薄澳阆矚g從生活里找靈感?”“是的,不過我更喜歡生活本身?!闭f到設計,他說最期待的設計是簡單而又容易復制的那種,走到哪里都能看見,“像看到親人一樣,多幸福呀?!北热缛毡救舜迳下〉奶柣?,連小孩都會畫,自從誕生以來,全世界無處不在,珠寶、坤包、腕表、汽車搖頭太陽花擺件和香水瓶,無不與標志的太陽花聯名。二〇一一年夏天谷歌首頁,二〇一二年梅西百貨慶祝表演都用上了太陽花?,F在太陽花已經走出時尚圈,進入流行文化的眾多角落。她舉起水杯和他碰了一下,“你也有出圈那一天?!苯Y賬時,看見吧臺上有一個太陽花笑臉,兩人相視而笑。她自然而然地勾起他的手臂,依偎著走到街上。

    由玻璃衍生出的鏡子比比皆是,偽裝成各種飾物或符號的太陽花一眼就能看出來,平時很普通的街景頓時生動,鏡子詭譎多變,太陽花天真活潑。人來人往,除了她和他,沒人看見什么鏡子和太陽花。她從那些鏡子里看到的全是變形人,包括她自己,她覺得有趣,仿佛看到人的多面性和可塑性不但可在同一時間里顯現,還具有無限可能性。鏡子里的形象不像人也不像所知之物,沒有定性,變化無常,只有挽在手里的人實實在在。她笑著看了他一眼,挽得更緊了。他沒看見她的笑容,也沒感覺到手上的力量加重。他在想一會兒怎么辦,帶她回住處是否急了點。如果他誤會了她的友情,今后相處可就太難堪了。而她有意卻被自己拒絕,又會讓她心頭不爽??傊幚聿缓么蠹叶紩擂?。他有點后悔和她吃飯,當時應該找個理由回家,不過,他平時就覺得她漂亮、熱情,幻想過此情此景,只是沒料到真會發生。他最快樂的時候不是照鏡子,是設計交付后甲方爽快結賬。照鏡子和太陽花是他無聊時看手機看到的內容,沒想過要說給誰聽,更沒想到她會如此感興趣,錯把他當成有見地的設計師。他想告訴她,我和那些參加年會聚餐的人沒什么區別,他覺得唯一值得夸耀的,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有自知之明。

    他住華宮巷公寓,從指月街步行只用八分鐘就到。公寓層高五米五,買下來后自己加樓板,下面做工作室,上面閣樓里住人。只有四十多平,但對一個設計師來說足夠寬敞。她對房間的布置大加贊嘆,他卻關燈不讓她看,說一會兒再看。既然來到了這里,就不應該有所顧慮,他想。身體也在提醒他催促他擁抱探索撫摸,做此時此刻最應該做的事情。她吃吃笑,說沒想到你這么急迫。她沒有反對,嘆息說好久沒這種感覺了。他牽著她的手帶她上樓,她感到小小的恐懼和刺激。閣樓上沒窗戶,不開燈像墨水瓶里一樣黑,還感到窒息。他是一個有才華的人,不應該住在這樣的房子里。她想。她感覺他很體貼,對他“很久沒做這種事”表示理解和同情。他要做什么會先問一聲,可以嗎?她鼓勵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依然彬彬有禮。畢竟是藝術家,不像其他人那樣毛手毛腳。她先是感到滿足,渴望,既而感到神奇。接下來卻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他的指頭仿佛長了眼睛,指肚長了嘴,大魚際像活蹦亂跳的小魚,小魚際像長了羽毛,指肚和掌丘則像裝了彈簧的小球。這讓她感到非常不自在。仿佛它們在窺探她的皮膚,他的手指游走到哪里,哪里就會即將化掉似的承受不住。雖然什么也看不見,卻能預感到他的手下一步將落到哪個部位,未落將落之前,這個部位情不自禁地一哆嗦,一種莫名其妙的難受,被魚吮吸似的不痛不癢,明知小魚沒有牙齒也沒有毒,不可能咬人,可怎么也不放心,那畢竟是一張吧嗒不停的嘴。她想叫他停止,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畢竟不是在抓在掐在咬,是在認認真真悄無聲息地撫摸。她想起她抓到過的一只蝴蝶,她一點傷害它的意思也沒有,恰恰是因為喜歡它才捉住它,可它不停地掙扎,掙斷了翅膀落到地上再也飛不起來。當時覺得抱歉,深感內疚,不能因為喜歡就抓在手里呀。我成了他手里的蝴蝶了吧,她在什么也看不見的床上嘲笑自己。不行,我必須阻止,再這么下去會斷氣,會難受死。被撓胳肢窩的孩子會笑得渾身發軟,碰到不是敏感區的手臂或肚子都會忍不住笑,繼而手指不用觸碰,只要做個撓癢動作,他就會笑得咯咯叫并求饒。她現在不但渾身發軟,還感到恐慌,他的手越來越像從洞穴里鉆出來覓食的動物,靈活、迫切、小心翼翼卻又經驗十足。不行,我不能讓自己的翅膀斷掉。像即將淹死的人作最后努力,她猛然從他懷里掙脫,憑著本能尋找開關。不是求生似求生,嘴里咕噥著,燈呢?燈呢?這一幕給她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在今后的夢境里會反復以各種形式出現。就要淹死時,她無意中碰到開關。

    燈光刺得她什么也看不見。她知道這是正?,F象,因此并不緊張。視力恢復正常后,她看到一只斷手,嚇得她連滾帶爬從床上摔到地上,頭碰在床頭柜上也不顧。她覺得她看到的是巨蟒的頭,是鬼怪骷髏,想到自己被這只假手撫摸過,她既怕又想嘔。既而發現,他沒用假手撫摸,他的右手沒有斷,五根手指都好好的,和左手一樣長,顏色稍白。那只斷手不是手,是一個假肢似的手套。再看右手,并不比左手白,兩只手顏色一模一樣。頭碰出血了。

    “哈……”

    她帶著小小的恐懼佯裝驚喜,驚喜是一廂情愿,其實只有恐懼和難受。血掛在臉上,她不準他管,連談論也不行。這點血帶給她的痛苦和震驚遠不如假手。

    他倒很冷靜,把右手往她面前伸了伸,像演砸了的老演員似的若有所失,但知道此時應該坦然面對。

    “既然看見了,那就好好看吧?!?/p>

    他說。把假肢遞給她。

    “別別別?!?/p>

    她躲閃著,這東西太詭異太恐怖。

    “這也太太太神了了了吧?!?/p>

    她干巴巴地說。滿臉嶄新的假幣般局促不安。

    想到他用這只手摸自己,不禁一陣惡心,像被胳肢得停不下來的孩子一樣擔心被偷襲,擔心這仍然是偽裝,它其實是蛇頭或魚頭。這喜劇般的夢魘特別讓人反胃,如同本想好好喝杯牛奶,喝完后,杯子底卻是一只四腳朝天的蒼蠅。

    “說說看,這是什么情況,我真的驚掉了下巴?!?/p>

    “對不起?!彼f,“我不是存心欺騙你?!?/p>

    “我知道?!?/p>

    “那年,我在深圳,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剛出道,很難接到合同。不過,最主要的還是我不擅交際。其實也有幾個關系不錯的朋友,他們經營狀況不錯??晌也幌胝宜麄?,我寧愿憑實力找陌生人合作。很快到年底,我沒錢回家。幾年沒回去,很想回去看看。我用紗布把右手包起來,裝成受傷的樣子,去找做企業的朋友。意思是作為設計師,我現在不能干活,希望他們幫一把。沒人愿意幫我,可能是我前言不搭后語,沒讓他們看出我的難處。這是我另外一個毛病。假裝受傷沒法賺錢,但我發現在街上,在公交車上,反正有人的地方,別人都會讓著我,怕碰到我的右手??噹Ш图啿甲屛耀@得平時得不到的空間,我平時就不喜歡和人接觸,這意外的收獲讓我驚喜?;氐郊覜]拆紗布,決定繼續裝下去。春節沒回家,我吊著繃帶參加春季作品推介會,纏紗布的手的吸引力遠遠超過我的作品,也超過其他人的作品,仿佛它才是真正的設計。當然,這確實是一個設計,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設計。設計學會邀請我參加年度設計作品大賽,我戴著那套行頭參加,不出意料地得了個金獎。我不可能一直纏著紗布,我在網上訂制了一個假肢,其實是一個手套,我自己設計的,手套做好后,冒充殘疾人來到貴陽。在這邊沒有一個熟人,全是陌生人,這正合我意。仍然不擅交際,但這只假手彌補了這個缺陷,讓我很快站住了腳?!?/p>

    她有點走神,她想知道的是它為什么那么靈活、離奇。她特別厭惡欺騙,再小的欺騙也受不了,如若不是,她不會離兩次婚。第一個騙她沒有父母,其實他母親還在。第二個騙她只有三十五歲,其實已經四十。他們以為她在乎的她一點也不在乎,他們以為她不在乎的,她耿耿不寐。

    “截肢的故事,是誰編的,不會是你自己吧?不是你又是誰?”

    “不完全是我,我說的沒那么詳細?!?/p>

    “你平時用哪只手工作?”

    他難堪地舉了舉右手,放下去后像彈鋼琴一樣瘋狂地彈著膝蓋,幅度不大速度極快,四根指頭像四個躍躍欲試的拳擊手,拇指不時向四根手指形成的洞穴彈進彈出,像它們的教練或者指揮官。左手則老實巴交地撓撓頭發,然后像四腳朝天的雨蛙一樣仰躺在大腿根。

    “我可以把它砍掉,今后再也不用它?!?/p>

    “不不不,沒這個必要。這是你的生存之道,即使要砍也等我走了再砍?!?/p>

    她從閣樓下來,感覺渾身沒勁,直到鉆出電梯來到大街上,看見街燈和圍墻,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整個人才從膩煩中緩過勁來。

    她離開后,他關好燈盤腿坐在床上,除了右手,身體其余部分一動不動,回味著今天的失敗和尷尬。這是他一個人獨處時常用的坐姿,這讓他感覺安靜,可惜不能像坐禪者那樣入定,常常是剛有超越什么的意念,剎那間卻被什么東西切斷,像蜥蜴的斷尾一樣掉進現實。他時而苦笑,時而冷笑。剁掉右手的沖動依然在,只是覺得技術上有難度。要是有個醫生來幫忙我不會猶豫,他想。問題是不會有這樣的醫生吧?他不無自嘲地笑著。既可憐又心不在焉,一種輕悲襲上心頭,感覺無助又無力。

    怎么辦?躺著不行,坐著不行,行走要好點,可在房間里走速度和距離都不能驅散心頭惶恐。曾經的聰明變成咽不下去的愚蠢。手機拿起又放下,里面沒有一樣東西想看。打開電腦,不是為了做什么,也不是希望電腦本身出現奇跡,而是要給手找個可以觸摸的東西。這時手機短信鈴聲響了一下。拿過來看是銀行貸款信息。無意中翻出一個電話,名字后面備注有打醮二字。

    幾個月前,一個賣酒的人請他設計包裝盒。酒在茅臺鎮灌裝,要求他設計的包裝讓人即使不看文字,只看外包裝都知道這是茅臺鎮的酒。這一點不難,盡量讓它像人盡皆知的飛天茅臺就行。賣酒的人請了一桌,請他們出謀劃策。他不想去,酒老板一再堅持,要他多聽聽其他人的建議。飯桌上,坐他旁邊的人很少說話,回家時得知兩人住得近,于是打同一輛車。在車里,這人的話多起來,說了些什么記不得了,下車后互留電話,告訴他有什么事可找他。

    猶豫了一會兒,把電話打了過去。沒說手的事,只說最近不順利,不知道怎么辦。對方很熱情,要馬上過來看望他。他說用不著,不能這么麻煩他。說得越多,他越覺得不應該打這個電話,過度熱情等于糾纏不休。

    對方說了句讓他覺得另有所指的話,你的手是不是發炎了?還沒想到如何回答,對方說,上次我看見你不時摳你的手套,好像有點癢。他的心落下一半,承認這只手不舒服。戴手套的時間一長,出不了汗就會發癢。對方說,你去買支皮炎平。

    他松了口氣,不再像剛才那么難受。把今天發生的事理了一遍,覺得其實從她問他照不照鏡子,就已經出現問題而自己沒發現,所以千不該萬不該,吃完飯都不應該帶她回來。今后怎么在這行混下去呢?她即使不告訴第二個人,他也會感到難堪。而她不告訴第二個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想到這里,意識到最大的問題不是面子,而是自己不得不離開貴陽,去某個陌生城市從頭開始。

    這時她的短信來了:“還沒睡吧,我知道你不好受,其實我也不好受?!?/p>

    “謝謝?!彼室饫淠鼗貜?。

    “我不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我也是人?!?/p>

    “我知道?!?/p>

    “我覺得現在最好的辦法,是脫去手套,把右手徹底亮出來。其他人只是一時好奇,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慢慢適應自己?!?/p>

    “謝謝?!?/p>

    “希望你好起來。晚安?!?/p>

    “謝謝?!?/p>

    最后這一句謝謝,比前面幾個真誠。

    關掉電腦,如果可以,最想關的是大腦。正準備關手機,有打醮二字的電話打來。說他不相信手發炎,一定有別的事情,他真的可以幫他,不要不好意思說出來,每個人都會遇到一時擺脫不了的困境,他和他還不算朋友,他愿意幫他,是他兒子因為抑郁癥住院,他現在在醫院護理他。他接受他的幫助,他兒子都會感到高興。他害怕他繼續說下去,老實承認遇到的問題。對方聽完后沒作任何評價,對他說:

    “只要你照我的話去做,我保證你從明天起,不再為右手煩惱?,F在是子時,你從你平時吃的東西里選九種食物去喂流浪貓,記住,只能喂流浪貓,不能喂家貓。要喂九只,不多也不能少,喂完后回家,今后不會有人在意你的右手是否真殘,你想繼續戴手套沒問題,想亮出來也沒問題,不會有人在意你的右手,他們只關心你的才華?!?/p>

    喂貓一點不難,他想,不時有貓在樓下叫喚。吃的哪里去找九種呀,有三種就不錯了,平時除了早餐,要么叫外賣,要么出去吃,不喜歡做飯,把做飯當成負擔。

    “只要用心,準備九種一點也不難?!彼f。

    這話讓他想起年少時老師和父母的教誨,只要功夫深,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對方不和他辯論,已感到黑暗里出現一個洞,他正從洞里走出來。

    冷藏室里一盒烤雞,一盒小龍蝦,小龍蝦打包回來時間太長,不能吃,丟掉??倦u是前天的外賣,當時想一個人喝瓶啤酒,外賣送來后沒胃口。三個生雞蛋,可將其中一個煎成蛋餅;一根火腿腸,直接剝皮即可。榨菜和酸蘿卜,貓不吃吧,他想。還好,烤雞里有兩塊烤魚,這可以算一種。冷凍室塞滿了冰,菜刀撬開冰后找到一塊五花肉,一條豬肝。還差四樣。繼續挖,在后壁找到三個餃子和半袋小湯圓。煎雞蛋時想起茶幾下面有夾心餅干,有點軟,吃了一塊,覺得貓應該能吃。再去冰箱里搜索,沒有找到貓喜歡吃的食物。熱水解凍五花肉時掉下一條黃鱔,剛才被冰裹住沒看見。他深感幸運,像高考時蒙對一道大題一樣幸運。

    在華宮巷遇到的第一只貓是黑貓,他沒養過貓,對它們無愛無恨,像人群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他給它火腿腸,覺得貓的智力和性子像三四歲的小孩,在他準備的食物中,火腿腸是首選。掰碎放地上,黑貓很給面子,吃得一粒不剩。前面有個胖大姐豬腳火鍋店,他心想那附近應該能找到,啃過的骨頭一定會吸引它們。沒有,看來和人的口味并不相同。沿文昌北路往南走,走到鴻雁巷,仍然沒碰到。出乎預料,在紅綠燈燈桿下遇到三只,他給它們撕掉骨頭的烤雞、黃鱔,切碎的豬肝。發光的眼睛讓他感到害怕,他不敢接近,把食物放在地上后,后退出十余步。幾分鐘后上前查看,發現食物已被取走,他松了口氣,甚至有幾分歡欣。從人行橫道穿過文昌北路,在大方手撕豆腐店遇到兩只,胖大姐豬腳火鍋店遇到一只。這個胖大姐和剛才那個是什么關系,是兩個胖大姐還是同一個?為什么胖大姐都喜歡賣豬腳,相距這么近就開了兩家?旁邊有一條小街,沒看到街名,街邊有小花臺,里面一定有流浪貓,但他不敢進去找,怕被人當小偷。只好在文昌北路上尋找,文昌北路是大街。

    剛來貴陽時,曾在蓮花坡一帶尋找過房子,中介把他帶進一座沒電梯的建筑,樓道里印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廣告,巷子狹窄零亂,夏天在里面散步不但涼爽,出來吃東西也方便。和父母的房子很像,在父母的眼里,這種消費不高、鄰里相親的地方才是家,才可長住久安,其他地方則充滿了何以為家的危機感。他一點也不喜歡,沒開門進去就叫中介換地方。

    已經走到文昌閣和老東北遺址,他有點擔心,再往前走是文昌南路,文昌南路最有名的是家樂福,那里人多車多,不會有流浪貓。走到一面生銹的鐵門面前,猶豫著是回頭還是繼續往前走。側身時發現身后跟著兩只貓,一白一黑。他感到這不是幸運,是她在幫助自己。

    他蹲下去,先將餃子掰開攤在地上。黑貓搶上前吃餃子餡,白貓原地不動,他搖晃餅干示意,叫它過來。白貓舉起右手,像要球的NBA球員,他以為它叫他丟過去。好的好的,拋過去時很準,打在手爪上,但它沒接住。既像被它打掉,也像特別想接住但忙中出錯。餅干掉到鐵水篦下面,黑貓白貓喵了一聲,和他一起看著鐵水篦,這是一塊不可能撬起來的鐵水篦。

    他苦笑了一下,蹲了很久才離開。沒回家,隨便走,三次經過指月街??此谱屇_帶著自己走,第三次經過時,知道腳不可能替他著想,一切緣于內心的選擇。遙想當年,給指月街取名的人,應該是看到月亮后得到的靈感吧,以月喻教,以月喻法?,F在,走在指月街看不到月亮,也沒人抬頭看月亮,也不會想指月二字。想到這里,有所釋然。指月街靠護國路一頭,有家開了三十余年的素粉店,生意極好,店外只有兩張不銹鋼長方桌,十張小塑料凳,大多數人要么站著吃,要么打包帶走。路過不吃,看到別人吃得很香,會咽口水。他每次來,都要順便吃一碗。今天他排在最前頭,接過裝在紙碗里的素粉,他沒像平常那樣,一定要有座位,因為只有一只手嘛。今天他站著吃,左手端碗,右手使筷。這碗素粉,比他任何時候吃過的都好吃。

    冉正萬,貴州人。在《人民文學》《花城》《十月》《中國作家》等刊發表過長、中、短篇小說若干。出版有《銀魚來》《天眼》《紙房》《八匹馬》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跑著生活》《樹洞里國王》《蒼老的指甲和宵遁的貓》《喚醒》。曾獲花城文學獎新人獎、長江文藝短篇小說雙年獎,貴州省政府文藝獎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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