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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學》2022年第5期|肖勇:烏勒給(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2年第5期 | 肖勇  2022年05月18日08:39

    肖勇,又名博·阿勇嘎,蒙古族,1972年生人。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創作一級,魯迅文學院第六屆高級研討班學員,內蒙古通遼市作家協會主席。1994年開始文學創作,發表上百萬字文學作品,多次榮獲省市級獎項。

    烏勒給(節選)

    肖 勇

    我看著那倆孩子向我走來。

    是的,在我眼里,那就是倆孩子。別說他倆了,就連他倆的阿爸、阿爸的阿爸、爺爺的爺爺,在我面前,也都是孩子。

    牧馬河就像草原的心跳,在我蒼茫的視野里逶迤而去,平靜而又充滿活力。那倆孩子走在岸邊,身影倒映在水面,仿佛兩條魚兒向我游來。我已經聽到他倆的心跳,強勁有力。

    我認得那倆孩子。就像我認得河里的每一條魚,河畔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匹馬、每一頭牛。他們是草原一個古老家族的后代。這個家族曾經像游來游去的魚兒,游牧在廣袤的草原上,最終游到牧馬河畔,從此傍水而居。這個我所熟悉的家族依然人丁興旺,這一代又繁衍出了六個虎狼之子。那個走在前頭的就是老大阿斯嘎,跟在后頭的則是老六吉日嘎。沒錯,就是這倆孩子,我看著他們長大,看著這個家族每一代人長大,就像看著河里一茬茬的魚兒長大。

    在我的視野里,草原一覽無遺。我洞若觀火,由此滿懷惆悵。我每天滿懷惆悵地看著越來越多年輕的草原人,走下馬背,扔了套馬桿,扔了長鞭短鞭,扔了農具,或是迎著牧馬河流來,或是沿著牧馬河流去的方向,就像游走的魚兒一樣,頭也不回地游出草原,消失在我的視野里。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甚至消失地更久。但也或許會重新游進我的視野。那個名叫阿斯嘎的孩子,就從我視野里消失了十幾年,如今卻再度游進了我的視野。

    “那個晚上,哥夢見自己還是個嬰兒,被綁在我的烏勒給里,額吉哼唱著《波茹來》搖我,搖啊搖,搖啊搖,哥就要入睡了。突然,伸過來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把哥一把揪出烏勒給,抱在陰冷惡臭的懷里,爬滿蛆蟲的九個舌頭一起瘋舔哥的臉,把哥的魂兒都給舔走了……哥想喊想哭,舌頭卻僵成了干硬的奶豆腐,揳進嘴里,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了……從那以后,哥就睡不成覺了,只要一閉眼,又會陷入那個噩夢……”

    “哥,我可憐的哥,這是咋回事兒呢?聽得老弟心里難受。十幾年沒見哥回來了,你不會是做什么虧心事了吧?”

    “你看,你看,你都敢調侃你哥了!小時候,你們五個跟在哥屁股后邊,誰敢和哥這么說話!我知道,十幾年沒回來,你們對哥有意見!這些天,哥也看出來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對我說話都有點兒陰陽怪氣,哥也不怨他們,畢竟沒走出去過,眼界和心胸不夠寬廣??!哥在外闖蕩容易嗎?哥現在是行了,嗯,行了,也算、也算風光了,在北京開了一家火鍋店??筛绯钥嗟臅r候,誰知道?算啦,算啦,不說了,都是過往了,人還得往前看。我說,老弟啊,等哥找到我的烏勒給,你不如跟著哥走吧,就像小時候一樣,跟在哥屁股后邊,哥帶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帶你干一番事業!”

    “哥,你老弟我就會養牛,別的啥也不會呀!哥,你看我能行嗎?我能干點兒啥呀?”

    “無所謂啦,哥有肉吃,你就有湯喝,總比追攆著聞牛羊馬的屁味強吧?哥也聽說了,你養牛呢,你們五個都養牛呢,還成立了一個什么合作社?那能有多大出息?咱家幾輩人養牛養馬,又出息到哪兒去了?再說了,哥還不知道你?從小就憨,成天迷迷糊糊的,從生下來眼睛就沒睜圓溜過,吃了人家的虧還能給人家笑出一朵花!這樣不行啊,我的弟弟,你不能從小放羊就把自己當成一只羊,你要像哥這樣,做一頭狼,一頭狼!”

    “哥,我是羊?你是狼?咱不是哥兒倆嗎?咋還兩個物種了呢?我咋聽糊涂了呢?”

    “老弟啊,這是學識,很深的學識,比牧馬河還要深的學識,回頭哥再慢慢教你!咱還是先說烏勒給的事兒吧!你看你哥我,瘦得像掉了一冬膘的山羊,漂亮的胡子也快掉光了,抑郁呀,煎熬呀,生不如死呀,恨不得現在就跳到牧馬河里,把自己淹死算啦!哥找過心理大夫,拜過大樂林寺的大喇嘛,求過北京有名的大師,都說,哥這是心病,只能心藥醫,哥的心藥就是咱家我用過的那個烏勒給!只要找到我的烏勒給,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邊,或是摟在懷里,哥就能睡好覺了!這是關乎哥下半輩子的大事兒,你一定要幫哥找到我的烏勒給!”

    “哥,我阿爸說了,這個烏勒給是傳下來的,咱爺爺那代哥兒三個都是這個烏勒給搖大的,阿爸他們那代哥兒四個也都是這個烏勒給搖大的,咱這代哥兒六個還是這個烏勒給搖大的,牧馬河兩岸借用過咱家烏勒給的人家更是數不過來了。所以,我阿爸說了,這不是誰誰的烏勒給,而是咱家的烏勒給!”

    “老叔說得對,說得對!這是咱家的烏勒給,咱家的傳家寶!雖說也就幾塊木頭拼湊的,值不了幾個錢,但意義可不一樣,載著家族的人氣和靈氣,要不然也不會成為哥的心病和心藥!哥有時候也想,哥為什么會患上心病,應該是思念導致吧,思念草原,思念家鄉,思念額吉,思念你們,又不能?;貋砜纯?,日思夜想,積郁成疾!哥這些年不容易??!好在老叔他老人家健在,好在哥有你們五個好弟弟,好在有咱家的烏勒給,哥的病有盼頭啦!放心吧,我的好弟弟,等哥的病好了,哥就把咱家的烏勒給送回來,怎么抱走的怎么抱回來!”

    那倆孩子走走停停,一直在說那個烏勒給,這讓我想起很多往事,不禁有些潸然。在我有些潸然的視野里,他們加快了腳步,就像魚兒游走在清晨的牧馬河里,又像牧馬河游走在春季的草原上,最終游進了河北岸那座牧馬人的簡易氈房。草原上已經沒有幾座那樣的氈房了,草原上的馬也越來越少了。

    他倆所說的那個烏勒給,也是我的烏勒給。那是我在草原上見過的最漂亮的烏勒給。此時此刻,就在那個名叫阿斯嘎的孩子的懷里,一張泛黃的彩色照片上,一個穿著藏藍色蒙古袍的女人盤腿坐在炕頭,正輕輕搖著那個烏勒給,哼唱著那首《波茹來》。女人的目光溫柔似水,月光一樣灑在烏勒給中的嬰兒身上。

    那是由杏黃色的菠蘿木榫卯而成的烏勒給,兩轅刻有精美的龍鳳圖案,左四右五拴有九個銅環,一條藏紅色的寬帶依次穿過銅環,束緊烏勒給中的嬰兒。嬰兒枕邊的半月板上還掛著一串物件:一面古色古香的小圓鏡,一枚鵝蛋大的銅錢兒,幾個小巧的銅鈴鐺,幾個彩布剪成的日月星,還有一個小紅布包,裝著陰干后的肚臍帶。在這張老照片上,小紅布包里的肚臍帶顯然屬于烏勒給中的嬰兒,也就是那個名叫阿斯嘎的孩子。

    春風就像那個女人的手,從那張泛黃的彩色照片里伸出來,輕輕搖著草原,蕩起陣陣綠波,輕輕搖著牧馬河,泛起層層漣漪。我熟悉那個女人的手,無數次撫摸過我飽經滄桑的臉,像牛角馬蹄一樣粗硬,卻又像牛乳馬奶一樣溫暖。也就是這雙手,在丈夫早逝之后,把他的三個弟弟拉扯大,直到他們分別成家立業,還把自己的幼兒阿斯嘎撫育成人。

    此時,河北岸那座簡易氈房外的爐火旁,還有一雙手也在不停地搖啊搖,搖啊搖。那是一雙屬于草原男人、屬于牧馬人的手,同樣粗硬,也同樣溫暖。只見,那雙手輕車熟路地拽過腳邊的糞筐,掰碎幾塊干牛糞填進爐火,又拽過糞筐邊的小筐,一塊塊抓起晾干的羊肉,撕成條扔進鍋里,又抓起地上的一棵大蔥,把外面一層臟的剝掉,掰成幾段扔進鍋里,最后將一把掛面掰成兩段,扔進鍋里,這才站起了身子……

    “扎,我的孩子,南飛的大雁——阿斯嘎,你總算知道飛回來啦。來,嘗嘗叔做的羊肉面。叔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你額吉做的羊肉面了!”

    “老叔啊,羊肉面我就不吃了。侄兒沒心思吃啊。您也聽說了吧,侄兒病了,是心病,要命的心病,需要咱家的烏勒給。弟弟們都說,也就老叔您能知道。老叔,咱家的烏勒給到底在哪兒???老叔,您就告訴我吧!”

    “那得想想,好好想想。你看,這一晃兒,你都十幾年沒回來了,這一天天,一年年,草綠了又黃了,花開了又謝了,大雁飛走了,又飛回來了,時間過得真快呀,好多人說走就走了,好多事兒說忘就忘了,想不起來了。給叔點兒時間,讓叔好好想一想,也許還能想起來?!?/p>

    “老叔,我敬愛的老叔,您一定要想起來呀!侄兒的病可就指望您啦!”

    “好,好,叔現在就想,邊吃邊想。我的孩子,你真不來一碗叔做的羊肉面嗎?叔可是和你額吉學來的。小時候,只要你額吉一做羊肉面,你不管跑出多老遠撒歡兒,也能聞著味道跑回來!”

    “阿爸,您就別勸我哥了,您看我哥背的大包,滿登登的都是方便面、面包、薯片,還有飲料,我哥已經聞不得草原上的牛糞煙的味道了!”

    草原上的牛糞煙的味道……

    我有些傷感。來到草原幾千年了,我已經嗅慣牛糞煙的味道了。就像草原上降生的嬰兒,很快就習慣被綁在烏勒給上搖啊搖了。那時候的草原,牛羊遍地,駿馬成群,隨處可見“歷經三年風霜雪雨,集天地精華、日月靈氣”的干牛糞,背著糞筐隨便轉轉,就夠好幾天燒的。早先的草原?!俺缘氖侵胁菟?,喝的是礦泉水,拉的是六味地黃丸”,燒起來真就香味撲鼻,令我神清氣爽。那時候的牧馬河兩岸,遍布著牧人的氈房,每個爐火里燒的都是干牛糞,滿草甸子都是牛糞煙的香味。而如今,雖說,隨著吉日嘎他們五兄弟的養牛合作社越做越大,入股養牛的人家越來越多,可牛大多圈養了,吃的也大多是飼料,拉出的牛糞也就變質了,燒起來也沒那股芬芳而濃郁的味道了。

    還是那個女人,隨著一聲幽幽的嘆息,走出那張泛黃的彩色照片,坐到牛糞煙裊裊的爐火旁,一雙手還是那么鮮活而靈動,先是拽過糞筐,掰碎幾塊干牛糞填進爐火,又拽過糞筐邊的小筐,一塊塊抓起晾干的羊肉,撕成條扔進鍋里,又抓起地上的一棵大蔥,把外面一層臟的剝掉,掰成幾段扔進鍋里,最后把一將掛面掰成兩段,扔進鍋里。在忙碌的女人身邊,三個半大男孩蹲成一排,吮著手指頭,眼巴巴望著熱氣騰騰的鍋里。女人的一只大腳始終沒有閑著,一直輕輕搖著那個烏勒給,嘴也沒有閑著,一直在輕輕哼唱:

    工藝精美的烏勒給

    是你阿爸的好手藝

    在黑夜里啼哭的時候

    有額吉我來喂你

    額吉達

    阿吉達

    波茹來你別哭啦

    額吉還在身邊呢……

    就這么唱著唱著,搖著搖著,現在歌里的額吉還在身邊呢,照片上的額吉卻不在了。好在烏勒給里的那個嬰兒如今已經長大了,此時正像他的三個叔叔當年一樣蹲在牛糞煙裊裊的火爐旁,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叔叔和弟弟吸溜著羊肉面。

    “說起咱家的烏勒給,那要從幾百年前說起了??赡鼙冗@還要久遠,你叔我就說不上來了。第一任達爾罕親王滿珠習禮,那可是清朝孝莊文皇后的哥哥。他的第一任筆帖式就是咱祖上。聽你爺爺講,第一個睡咱家烏勒給里的就是這位祖上……”

    “老叔啊,我就想知道咱家烏勒給現在在哪兒,不想知道都有誰睡過。過去的事兒就不用說啦?!?/p>

    “孩子,別急,肉要慢火燉,話要靜耳聽。人老了,就健忘了,好多事兒都得從頭捋,才能捋明白。咱還有兩位祖上,也都是咱家烏勒給搖大的,當年,一起跟著僧格林沁王爺出征,九死一生,好歹是活著回來了。他倆雖說是一個家族的兄弟,從小就不對脾氣,就像牛的兩個犄角一樣,總也掰扯不到一塊兒??墒堑搅藨饒錾?,卻像咱家烏勒給的兩個轅一樣,緊緊拴綁在一起,這才都得以活命……”

    “老叔,您再往近了想,往近了想!”

    “再近了,就要說咱家的烏勒給,金黃金黃的,油光锃亮,一看就貴氣。知道為啥嗎?從咱祖上開始,每次家里殺雞,就往上抹雞油,雞油都浸進紋路里了,抹了幾百年,越抹越光亮,看著就舒服,更別提躺在里面了。唉,人這輩子太快了,搖你的人說走就走了,被搖的人也說走就走了,就留下個烏勒給成念想了。有時候,真想回到兒時,再躺在烏勒給里,被一雙手輕輕搖啊搖,搖啊搖……”

    老牧馬人背過身子,抹了把眼角。那兩個孩子也一時沉默了。夕陽在遠遠的天際搖啊搖,終于搖落西山了;一輪彎月升上半空,和滿天星星一起搖啊搖;牧馬河躺在草原的懷抱里搖啊搖,月光在牧馬河水面上搖啊搖,夜風在花葉草尖上搖啊搖,馬圈里的幾十匹馬打著噴嚏搖啊搖,牧馬人的幾條狗趴在主人身邊搖啊搖,牛糞煙升騰到半空搖啊搖,火光在三張輪廓相近的臉上搖啊搖……

    搖啊搖,搖啊搖,搖來了朝暉,搖走了晚霞,十幾個草原上的日夜就這么搖過去了。

    這一天,胡子拉碴的阿斯嘎半躺在爐火旁,嘴里咬著根青草,神情恍惚地望著牧馬河流來的方向,一直望到夕陽落山,晚霞染紅了遠處的天邊,終于望回了牧歸的馬群,望回了扛著套馬桿的叔叔和弟弟。隨著吉日嘎點燃爐火,架上鐵鍋,燒上水,天漸漸暗了,月光更亮了,夜色更濃了,不遠處的牧馬河逶迤在月光夜色中的草原上,仿佛一股淡淡的炊煙,飄遠了,飄散了。夜風開始吟唱,流水伴奏,蟲鳴鳥叫和聲,仿佛額吉搖著烏勒給,搖啊搖,搖啊搖,從心窩里搖出的哼唱,天地更加安詳,萬籟更加靜謐,月光更加明亮,夜色更加溫情,風兒更加輕柔……阿斯嘎的眼角漸漸濕潤了,吐掉嘴里的青草,緩緩坐起了身子,努力把雙腿盤在一起,使勁抹了把臉,有些發狠地拽過腳邊的糞筐,掰碎幾塊干牛糞填進爐火,又拽過糞筐邊的小筐,一塊塊抓起晾干的羊肉,撕成條扔進鍋里,又抓起地上的一棵大蔥,把外面一層臟的剝掉,掰成幾段扔進鍋里,最后將一把掛面掰成兩段,扔進鍋里……

    羊肉面好了,香氣撲鼻,阿斯嘎深深吸了口氣,也不招呼叔叔和弟弟,先給自己盛了一大碗,吸溜吸溜吃起來,吃了一碗又一碗,邊吃邊默默掉淚,淚水一顆顆滴落到碗里,又被他咽進了肚子。吉日嘎笑了,向自己的阿爸眨眨眼睛。老牧馬人笑了,取下腰間的鼻煙壺擰開,放在鼻前嗅了嗅,接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

    “孩子,這十幾天啊,叔想來想去,想疼了腦袋,還真就想起咱家的烏勒給在哪兒啦!”

    “是嗎?我的叔叔,今天可真是個吉祥的日子,值得懷念的日子!”

    “值得懷念的不僅有日子,還有人,還有事兒,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那些重要的東西,叔都裝在咱家的那個老木箱子里,不管走到哪兒,都放在勒勒車上帶著。這時間一長啊,就忘了都有些啥啦?!?/p>

    “那叔您咋又想起來了呢?”

    “我夢見你額吉了,也就想起來啦。這些年啊,我總夢見你額吉。她這輩子,不容易??!”

    我也經常會夢見那個女人。那張泛黃的彩色照片上的女人。那個風一樣、火一樣的女人,牧馬河一樣奔流不息的女人,日出到日落一直奔波不停的女人,比草原四季還要忙碌的女人。在我的夢里,每當月亮掛上高高的樹梢,她才會迎來一天短暫的安逸,坐在窗縫透進來的淡淡月光里,輕輕哼唱著《波茹來》,輕輕搖著那個烏勒給。搖啊搖,搖啊搖,把自己的滿頭青絲搖成了白發,終于把烏勒給里的嬰兒搖大了,他此時此刻又捧起一碗羊肉面,哭得像個第一次被綁進烏勒給里的嬰兒。

    “叔,我是不是錯了?”

    “錯不錯,叔不想說了。你拍拍自己的胸口,問問自己的心吧。夢里答應你額吉給你的,叔還是要給你。吉日嘎,我的兒,去把咱家的烏勒給找出來,給你哥!”

    吉日嘎應聲而起,饒有深意地看一眼自己的哥哥,轉身大步走向氈房。我的目光就像他身后的影子,一路追隨他鉆進氈房,打開那個陳舊的木箱子,熟悉的味道頓時彌散開來:斷了柄的彎刀,生了銹的弓箭,裂了紋的馬頭琴,發黃發黑的銀碗和銀筷子,鍍金的佛像,熟牛皮的酒囊,馬鞍和馬鞭,煙袋鍋和煙荷包,經書、藥書和農書,鼻煙壺,火鐮,布魯,羊拐,嘎拉哈……當然了,還有那個烏勒給。這所有的物件,都屬于這個家族的記憶,也屬于我的某段記憶,就像回了魂兒一樣,重新回歸我銹跡斑斑的靈魂深處,仿佛翻漿的土地開始躁動。而吉日嘎卻很平靜,遠遠超乎他年齡的平靜,仿佛他才是這座氈房里最老的物件。在我復雜的目光里,他就像抱著初生的嬰兒一樣,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個烏勒給走出氈房。牧馬人馬上站起身,雙手接過烏勒給,就像撫摸嬰兒甜睡的臉一樣,輕輕撫摸了一遍又一遍,這才雙手交給阿斯嘎。

    阿斯嘎的眼睛更紅了,呼吸也急促了,顫抖著雙手抱過烏勒給,也一遍又一遍撫摸著??墒菗崦鴵崦?,他突然一個踉蹌,臉上的欣喜僵硬了,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無比驚詫,還有深深的沮喪、滿腔的悲憤,以及滿滿的失望,到最后簡直失魂落魄……

    “銅錢兒呢?那枚銅錢兒呢?我的銅錢兒呢?”他喃喃自語,茫然四顧。

    “銅錢兒?早讓天上的鷹叼走了!”牧馬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扔下一句,轉身走向氈房。

    “哥,你還要不要了?不要的話,就給弟弟我吧!”吉日嘎一直臉上掛笑,只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我的銅錢兒,那是我的銅錢兒……”阿斯嘎就像護著懷中的嬰兒一樣,把烏勒給抱得更緊了,他咬緊嘴唇,瞪起通紅的眼珠,一副要拼命的架勢,仿佛面對的不是自己的弟弟,而是一匹草原狼。

    “哥,那不是你的烏勒給,是咱家的烏勒給!”吉日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我的銅錢兒,那是我的銅錢兒……”也許是弟弟的笑很陌生,也很古怪,讓阿斯嘎有些怕了,他抱著烏勒給連連后退,突然轉身就跑,迎著我的目光,跌跌撞撞地跑向牧馬河,嘴里依然喃喃自語著:“我的銅錢兒,那是我的銅錢兒……”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2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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