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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文藝》2022年第1期|宋長征:化身為魚(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2年第1期 | 宋長征  2022年05月16日08:38

    宋長征,山東省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散文》《天涯》《文藝報》《啄木鳥》《讀者》等報刊,連續多年收入年度文學選本,多篇作品被《散文選刊》(上半月),《散文·海外版》等轉載。著有鄉土散文集《住進一粒糧食》等多部。獲山東省第三屆泰山文學獎。

    化身為魚

    文/宋長征

    風吹著,海邊的風有些粗糲,這是我第一次面對大海,面對無邊的深藍。沒有人,白色的鷗鳥在旋轉,俯沖,從水中銜起一只無辜的小魚,向遠處飛去。到底誰才是無辜者——潮汐涌動,一次次將身單力薄的游魚、貝類沖向沙灘,而后毫不負責地漸漸退去,直到剩下那些孱弱的掙扎的生命。它們有的會鉆入泥沙,等待下一次潮汐;有的只能巴巴地在沙灘上守候,直到一個孩子或者趕海的漁夫,將他們收入簍中;有的變成了鷗鳥的食糧,決絕的眼神最后忘望了一眼起伏的海面,終止了生命的旅程。

    而我的旅程剛剛開始。春節的某天,三哥說,要給我介紹一個漁船上的活,不累,有熟人,有穩定的收入。我信了。陶老大的家離我們家并不遠,走過村前那條小河,穿過田野,越過兩三座村莊,就到了。酒過三巡,飲至微酣,陶老大并不質疑我的身板,發硬了的舌頭說起在海上游蕩的日子,他們家弟兄三個,他和老三每年往返于家鄉與遼東灣之間,老二已經入贅當地,并置辦了一艘小船,自己在風浪中討日子。黑紅的面頰,老大和老三都是,這也是我不久將來的模樣。沒有過多寒暄,因為遠房親戚的關系,我硬著頭皮稱陶家老大和老三為叔,他們好像也樂于受到這樣的尊崇,在以后的日子里,把我視為一個年齡與之相仿的晚輩,一點點教會我如何在顛簸的船上生活。

    綠皮車在呼嘯中向北行駛,這次旅程對我來說構成了人生中的很多個第一次。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乘坐綠皮火車,第一次見到了大海,第一次在面對家鄉之外陌異的面孔種種時,所產生的羞澀與惶恐?;疖囋谛羞M,在穿越隧道時發出巨大的轟鳴,那些陌異的面孔挨挨擠擠,過道里,座位下,以及廁所狹小的空間都擠滿了人。

    這是1990年代初的春天,已經有很多人開始離開家鄉去遠方討生活,貧瘠的土地,平原上每一座村莊都長著似乎相同的模樣,門前拴養著牛羊,年邁的父親或母親,在破舊的柴門中出出進進,低矮的草垛,象征著農業社會固守不變的身影,他們看不到方向,甚至不能理解延續了千年的農耕生活,為何到了現在仍舊不能解決溫飽問題,而只能選擇在貧寒的光景中苦熬。輟學之后在窯場勞動的陰影,仍然驅之不散,我那一個看似果斷的決定并未給家庭帶來多少本質上的改變,無非是多了一個勞動力而已,無非在土里刨食時多了一雙無望的眼神……有人在過道里抽煙,戴大沿帽的乘警手里拿著一根塑膠警棍喊叫、恫嚇,沒有人應聲,只是在原本擠壓的基礎上,給大檐帽讓開了一個細細的過道。他在盯著我看,在我躲閃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什么驚人的發現。來,跟我到乘警室來。我便沿著那條細細的過道跟他擠進了一個煙霧繚繞酒氣熏天的狹小空間。他在喝酒,血紅的眼珠子露出一股陌生的兇相,叮當作響倒下的啤酒瓶子,碟子里殘余的幾?;ㄉ?,在綠皮車拐過一處山腰時微微顫動。我挨了一腳——毫無緣由的一腳,而后被那個醉酒的大檐帽搡出乘警室,重新混入沙丁魚般的人群之中,重新向著陌異的面孔,陌異的大海飛奔。

    我需要重返往日現場,才能找到那種面對陌生場景時所產生的好奇與空曠。船主,一個瘦小精干的老頭,在打量的眼神中似乎還滿意,典型的北方院落,院子里放滿了各種漁具,就連低矮的地下室里也是拖網與纜繩,開海的日子尚未到來,我們需要在船塢里待上一段時間,才能在獵獵的海風中拔錨啟航。北海,我在記憶的版圖上搜索這樣一個明媚的名字,無奈思緒中全然是當時的陰郁與荒蕪。岸上,裸露的石頭搭建的房屋,小賣店,漁具店,褪色的幌子在風中招搖的小飯館,還有一些曖昧不清的所在,有穿著艷麗的女子稍一露頭,便被腥咸的海風擠了進去,一個被迎送出門的漢子似乎滿足地點燃一支煙,踏著通向漁船厚厚的跳板,咚咚咚,船體發出空蕩蕩的回聲。

    船,到處都是船的身影。有被遺棄的船的遺骸,龍骨上吸附的貝類已經失去生命的跡象,某處的斷裂,似乎在風中講述著一場可怕的災難,它們,仿佛成為時間的遺址,或者一處突兀的墳丘,無人管理,也無人光顧,只在一日一日的時光剝蝕中漸漸老去,而后腐朽,化為一把燒柴。有剛剛建成的新船,高高佇立在沙灘上,一條長長的拖痕,證明船主剛離開不久,這是他新筑的海上家園,是捕撈漁獲的希望所在,是寄托了全家人或者一個捕魚世家深深期待的承載物,之后將是出沒于浪濤之中,在滿懷憧憬中離開,而后是滿懷深情的守候,守候平安歸來。

    船塢才是漁船的集散地,漲潮時,一浪接著一浪,水平線慢慢上升,將巨大的船體托舉,鷗鳥翩飛于桅桿之間,剛剛換上的鮮紅的小旗子在風中發出碎響,天線與雷達,捕捉對方的回聲,也將自己的聲音傳送出去,就構成了漁民與漁民、漁船與漁船之間簡單的信息網,有風或無風,有無海上巡警的出現,魚市上的行情,包括一些流傳往來的葷段子,成為海上生活不可或缺的通訊工具。我站在甲板上久了,這時潮水已經平息下來,陶老大和老三沿著船舷跳上了另一艘同村的漁船,去和安徽來的老友喝酒敘舊,我便一個人沿著長長的海岸線行走,在一處黧黑的礁石上坐下,看鷗鳥飛起,看海平線隱隱約約,暗紅的日頭忽隱忽現,像是命運陰晴不定的隱喻。

    我深潛于海底,甚至能觸到松軟的泥沙。這時已是秋天,粗略算來,我已經在海上生活了半年。

    船上總共八人,船主的大兒子,二兒子,和兩個姑爺,再就是我和陶老大兄弟兩個。最難捱的日子已經過去,我在最初上船時吐了個昏天黑地,能感覺到苦澀的膽汁滋味。還好,這樣的情況并沒持續太久,陶老大和老三也對我幫助有加,教我練習打結:豬蹄扣,魯班結,平結,丁香結,縮帆結——雖繁瑣,但機械,并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生活也是機械的,因為潮汐的關系,出工并沒有固定的時間,常常這邊還沒睡去多久,船長兄弟已經咚咚踏上甲板,接著是轟隆隆的發動機聲,陶老大拔錨的聲音,把鐵錨重重地撂在甲板上,一縮身鉆入低矮的船艙。

    這是我們休憩的地方,一盞搖晃的白熾燈泡散發出幽幽的紅光,身下是嘩啷嘩啷的水聲,這些滲進船體的積水需要及時排出,要不會因搖蕩而打濕棉被。即便如此,船艙中也是那種年深日久的潮濕,且發出淡淡的霉味。頭頂著的木板隔壁,便是轟響的發動機,相當于一艘船的心臟,搏動,轟鳴,巨大的力量經傳動軸傳送到旋轉的風葉,推動船體在無邊的黑暗中前行。白天還好,每個船員站在各自的位置,船老大在與各個出航的漁船交流之后,通知下網,連綿的繩索,長長的漁網,被細索拴系的白色浮漂擲入海中,相連的竹竿上的小旗子在風中飄動,連成長長的網的封鎖線,將落網之魚,捕捉,打撈。那些在甲板上跳躍的蟹類、蝦類,張牙舞爪,卻無奈失去了逃跑的機會;那些肢體柔軟的軟體動物——海兔和章魚,徒勞地伸縮著觸角,鉆進甲板縫隙,卻又被生生拽了出來;那些跳躍的,或者已經翻白的魚類,脹鼓鼓地張開眼睛,瞬間進入另一個世界。

    由雅克·貝漢導演的《海洋》紀錄片中,身體巨大,兇猛的鯊魚深陷漁網的囹圄,盡管極盡掙扎,仍未擺脫被捕撈的命運。它們是海中的猛獸,卻在人類面前淪為砧板上的犧牲,背鰭、腹鰭和尾鰭被生生割下,然后被丟入海中。鯊魚在下沉,失去翅膀的靈魂眼中布滿哀傷,鮮紅的血染紅了海水,這一切都是寂靜的,而在這寂靜中深藏著無情的殺戮。關于遼東灣的捕撈,在進入密集打撈期之后所有的魚類幾乎瀕臨絕境,后來的很長時間,船主們不得不去往更遠的地方,才能有所收獲。漁網,我之所見,幾乎是欲望的代稱,密集的網眼,有人發明出帶有拖兜的漁網,即在網底連綴起一條窄窄的網簾,這樣捕撈上來的漁獲會更多,個體也會更小?;蛟S,有關漁民將弱小的魚類捕撈上來,重新丟入海中的事情,只是一個一廂情愿的傳說,我的目之所及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心懷悲憫,將之放棄;相反,會任其掙扎,死去,在上岸后淪為小雜魚被廉價賣出。

    夜晚是漫長的,我們從潮濕的船艙中鉆出,穿上防水衣褲。星光寂寥,漁火星星點點散落在各處,海水拍打著船舷,猶如夜曲,其實并沒有那么美好。我們需要逆著方向,將撒下的漁網拔起。拔錨機啟動,拖曳著漁船前行,在閃爍的燈光下,每個人臉上都呈現出一副倦容,哈欠傳染似的長長傳出,一張張漁網被收起,傾倒出或多或少的漁獲。如果還算滿意,接下來就會返航,在船塢,大大小小的生魚販子在焦急中等待,擁擠著爬上甲板,吵嚷,敲定價格,售出,而后船老大一家人在夜色中回家,我們重又鉆進船艙補覺。若是漁獲并不滿意,對講機中的聲音起伏,好像每個船上的船長都在咒罵,怨責,結局就是突突開往一個更遠的地方,趁潮水未落之際再次布網。

    這樣的日日夜夜是繁復而枯燥的,我只有在某個白天的休憩時刻,才能坐在艙板上眺望遠處,海面起伏,鷗鳥繞著漁船低飛,伸手丟出一只死去的小魚,它竟然能準確地接住,吞咽之后,送你一聲徘徊的低鳴。勞動與壓榨,仿佛從來無止無休,很多船員因為不滿所付出的勞動與收獲不成正比,而選擇跳到另一家船上,得到的無非是另一種盤剝:一個人必須干更多的活,出賣更多力氣。下半年,和我們同船的老三就去了西崴子一家船上,這條船也便只剩下了七個人,倒也能支撐下來。經過一年的歷練,我已經從當初的生澀變為熟練,拔錨,放網,也能獨當一面。幾千塊錢,我知道這是我近乎一年的勞動收益,接下來需要更為熟練,直至變成一個真正的水手,才能和狡猾的船家討價還價。但我并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在枯燥的海上生活中逐水起伏,演變為一個渾身散發著腥臭味的異鄉漁夫。

    事故發生在秋天,漁船在落潮時擱淺,且被遺落的舊漁網纏住了螺旋槳,船老大加大油門,怎么也沖不出這片有些黃濁的淺海灘涂。說淺,只是相對于吃水的深度,當我腰系一根粗重的纜繩潛了下去,才發現并不像想象的那般容易。潛水,更像是一種具有幻象的現實行為,我生長在老河灘上,我的身體內有魚的基因系列圖譜,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學會了游泳,從橋上一躍而下,深深潛入水底,我模仿一只在淤泥中緩慢行走的河蚌,努力讓身體在搖擺的水流中站立,行走。我從河的這邊潛入,過了許久,從河的另一條岸上鉆出,甩甩濕淋淋的頭發,母親這時已經緊張得臉上發白。我仰泳的時候,和天上的云朵一起在水中漂移,一架飛機轟鳴著掠過河的上空,甚至能看到翅膀上清晰的圖案。而現在并非炫技的時刻,當船主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能做出決定由誰下去解決問題的時候,我蠕動著嘴唇說,我可以試試。我在水中睜開眼睛,除了一片灰蒙蒙什么也看不見,游魚貼著身體,涼而滑的感覺通過毛孔傳遞到大腦,我知道,或許沒那么危險,一手拿著菜刀,一只手扶著船體緩緩下潛,我要找到螺旋槳的具體方位,方可手起刀落,砍斷纏繞的漁網。第一次下潛失敗,當我觸摸到螺旋槳的葉片時,體內的氧氣已經不足以支撐接下來的動作,嘩啷,浮出水面,面前是一張張焦急、期盼的臉,想要詢問卻并沒有急切地開口。我扒在船舷上,抽了一支煙,說漁網可能已被螺旋槳熔化。

    潛水憋氣的過程與瀕臨死亡時的感受大略相同,無邊的、從四周擠壓過來的水,似乎想要炸破胸膛,血液迅速洄流,心臟急劇跳動,缺氧的大腦仿佛瞬間空白,身體里的靈魂,似乎就要掙脫肉體的枷鎖,冉冉飛升,去向一個近乎天堂的所在。那天,當我潛水數次終于割斷螺旋槳上熔化的漁網時,躺在甲板上很久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腦子里的星星散去,眼神恢復了常態,劇烈跳動的心臟漸漸趨于平緩。我能看出船老大略帶感激的目光,也能看出陶家兄弟的關切。他們說,你可以回艙底歇息了;上岸,作為褒獎,船老大請了一頓酒,甩給我一條紅梅煙。

    從北海漁村到蓋州市二十余里,說市無非是原來的蓋縣縣城,公交線路一端通向大海,另一端通往小城的腹地,沿著229省道,穿過遼沈高速路口,幾十分鐘也就到了。這是秋季趴風的時間,多風的天氣讓漁民不敢冒險,也有膽子大的,我手上有一本剛上船時漁政部門發給的《船員手冊》,上面詳細記載了一些因風暴失事的漁船。就在不遠的杏樹溝村,船上五個人,船老大和他的兒子、姑爺,在一個風大浪急的日子出海,沒能按時返回,且與同行的船只失去了聯系,他們卸載了漁船上的配重,但仍沒能逃脫葬身海底的命運。大海漸遠,鷗鳥的鳴叫聲漸遠,有多久了,我只隨身帶了兩本唐詩宋詞,已經翻得破破爛爛,這次去縣城,無非是想淘買幾本想讀的書來。還好,在打問之后找到了一處舊書市場,一本王充的《論衡》,一本沈陽魯迅美術學院出版的篆刻書法教程,還有一本,是1963年出版的《老人與?!?,其他的什么已經忘記,我還添置了一只軍綠色背包,用來盛放書籍,當我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出現時,他們的臉上好像現出了幾分揶揄和鄙夷:“這是想考大學吧?”我并沒有回答,只是報以淺淺的一笑,我知道在后來那些枯燥的潮漲潮落里,這些書曾帶給我多少慰藉。

    生命起源于海洋,地球上的海洋面積約為3.6億平方公里,遠遠大于陸地,按照化學起源學說,由于原始大氣中沒有氧氣,因而高空中也沒有臭氧層的阻隔,紫外線直射到地球表面,加之天空放電、火山爆發所釋放的能量,以及隕星穿透大氣層時所引發的沖擊波等而形成的能量作用,致使空氣中的無機物經過復雜的化學變化,轉化形成了一些有機小分子物質物,隨降雨匯入海洋,經歷上萬斯年,小分子轉化為大分子物質,如原始蛋白、核酸,從而構成相對獨立的體系,擁有了個體增殖和新陳代謝,也就意味著生命在原始海洋中開始誕生。

    我不能詳細解釋自己的命運從何開始,也不能闡釋出作為人的個體是在如何復雜的激變中誕生與成長,但我在冥冥中感知到世間的命運與水和海洋之間一定有著某種不可割裂的關系。

    《老人與?!分心莻€叫圣地亞哥的老人,大多數時間生活在一個叫作哈瓦那的小漁村,他不肯屈服老去,不肯屈從于時間從他的體內一點點將力量剝離,少年馬諾林象征一種新生命的延續,圣地亞哥每天從黎明醒來,仿佛看見命運之光在遙遠的海平線招手,他要扛起面袋做的風帆,他要駕駛自己那艘破舊的小船,迎著斑駁的曙光啟航。而生活在遼東灣的這些漁民也是,他們自幼看著自己的祖輩、父輩,離開家,離開平靜的海岸,向遠處進發。這是屬于他們的命運里程,一旦從母體降生,便與這片海簽下一生的盟約。而我們不是,我們是來自陸地、平原上的族群,在像海一樣寬廣的土地上耕耘,收獲著谷物與活命的食糧,只是一種機緣,讓我從大陸的腹地風塵仆仆而來,奔赴海洋的懷抱。我們是海洋的匆匆過客,體內的浪濤回蕩著土地與麥浪的交響,即便夢里,也會在狹窄、潮濕、低矮的船艙中醒來,腥味中夾雜著一縷麥子的清香。

    盡管如此,我還是聽見了來自海洋的召喚,體內與魚類相仿的基因開始蘇醒。四肢,仿佛具備了鰭的功能與力量;呼吸,仿佛有了腮的翕張和吞吐,將海水中稀薄的氧氣吸入胸膛,而后借助水的浮力,向命運的更遠處游去……

    圣地亞哥在無垠的海上漂流,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走得太遠,不能和那個叫作馬諾林的孩子說說話,只有自己,只有一艘破舊的小船,和魚線那頭拴系著的一條未知的大魚。白天,老人似乎看見大魚躍起的模樣,銜著魚線,似乎想要做出最后的搏擊。但分明是徒勞的,人的命運也是如此,被一根無形的線索在默默牽引。他想起自己在非洲海岸的日子,想起夢中勇猛的獅子,想起年輕時和他人掰手腕時沉默的對壘,力量來自隱忍的體內,誰堅持的時間更為久長,誰就能成為勝者。而這一次,年邁的圣地亞哥好像失去了信心,他的有力的左手,已被魚線勒出血痕,時間久了,只有麻木,感覺不到疼痛。夕陽淡落于海面,起伏,跳躍,在做最后的告別,老人擲出手中的魚叉——他知道時機已經到了,那條巨大的大馬林魚終于失去了掙扎的力量,眼中發出哀求的神色。僅僅是一瞥,鋒利的鋼叉刺中大馬林魚的胸膛,博弈宣告結束。

    我也在尋找屬于自己的遠方,和另一條漁船上的小安徽在一起喝酒時,已經是第二年秋天。一同到來的,還有我的另一位發小,有關他的故事,我會在另一篇文字中提及。發小去了西崴子的一家漁船上,我還留在原來的船上,工資雖然漲了一些,但仍然趕不上陶家兄弟和小安徽。風很大,挨挨擠擠的漁船停泊在船塢里,像是一群受難避風的兄弟,劃拳,喝酒,小安徽擼起袖子的手臂上,有隱約的章魚模樣在生成。起初我是不相信的,以為不過是他逃避喝酒的借口,小安徽說對章魚過敏,一旦吃了之后身上會生成很多小章魚的模樣。一開始是類似青筋的條形細紋,接著連綴成觸角的樣子,漸漸,一個個小型章魚在皮膚上出現,蜿蜒,游弋,像是聚集在一片白色的沙灘之上。我后來做過很多次有關章魚的夢,那些柔軟的觸角,有力的吸盤,緊緊附著在皮膚上,潮水漸漸退去,而我始終不能躲過章魚的纏繞。

    喝醉了的小安徽已經無所顧忌,光著膀子任憑青色的章魚在胸膛上,胳臂上蠕動、纏繞。他說起自己的兄弟,一個和我年紀仿佛叫山林的青年。那一年也是秋天,漁船在夜色中航行,船老大一嗓子喊醒在船艙中沉睡的人,下網了。山林第一年上船,對漁船上的各種技能尚不太熟悉,船在高速行駛,小安徽負責拋錨,山林負責下網,所謂下網,就是在每一只錨拋入海里之后,捋順漁網上面連綴的纜繩,不知是跌了一跤,還是山林自己不小心,纜繩纏住山林的一只腳被甩了出去……救上船之后的山林已經停止呼吸,身體從大腿根部撕裂。

    我不能忘記小安徽慟哭的模樣,起伏的胸膛一尾尾小型章魚慢慢隱匿,他說,即便是過敏也不會戒酒,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麻痹自己,忘記失去兄弟的痛苦。何止小安徽一個人,但凡上船來自他鄉的水手,幾乎沒有人不會喝酒,且個個豪飲。

    趴風的時節時短時長,這要看天氣情況而定,秋季多風,漁船上的本地人都暫時回去家里,很少會來船上,只是偶爾,損壞的漁網需要修補,他們會安排一些婦女在沙灘上織補漁網。獵獵的冷風吹著,織網女人的紅頭巾綠頭巾花頭巾在風中來來去去,無暇顧忌船上的外鄉人。魚市也暫時冷落下來,一個個臨時攤位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那味道吹著吹著也便稀薄了,到了后來只剩下隱隱的一縷,混入浩蕩的同樣散發著腥味的海風之中。小酒館褪色的幌子在風中飄來蕩去,一個叫二皮襖的中年女人時而掀開簾子,招呼著來酒館的客人。衣服可以破破爛爛,發型可以散亂如衰草,只要錢包還鼓著就是小酒館的貴客。酒酣耳熱,二皮襖會戳戳某個看起來還算豪爽的酒客,努了一下嘴,方向朝著另外一個顏色難以分辨的棉布簾子,悄聲說:這會沒人,閑著。這是小酒館招徠顧客的方式之一,往往有人禁不住誘惑,會掀開簾子進去,釋放之后,一頭扎進冷風里,心里盤算著——真他媽值。值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長長的離別一般會持續到冬日來臨,這才打點行裝返回離別多日的家鄉。

    大馬哈魚只剩下一副森森的骨架,老人圣地亞哥努力劃著船槳,返航?!爸灰吣橇翢?,我就能回航”。此行,他也不知是福是禍,而或是命中注定,那條巨大的大馬林魚被制服之后,綁在了船的一側,這時老人和魚的命運也便捆綁在一起。鯊魚的到來讓人有些猝不及防,他再次奮力揚起手中的魚叉,剛好刺中一條正在盜竊勝利果實的小偷,那條鯊魚帶走了老人最后的武器,而由于濃重的血腥引起更多鯊魚的攻擊,“魚兒少一塊,我就像被咬了一口?!彼哉Z,把刀拴在船槳上,把舵把拿下來做最后的防御?!斶€剩下半條魚時,他還說,我會對抗鯊魚,我會戰斗到死。但結局如你所料,在經過八十四天的等待之后,他終于和一條宿命中的大魚劈面相逢,又終于失去了所有。手上,只剩下繩索留下的深深傷痕,在海上航行、拼爭的三天,幾乎成為一生的壓縮和隱喻。一個人,到底如何才能算得上獲得完滿——吃不盡的美味佳肴?用不盡的黃白之物?還是在流浪的途中遇見一泓沙漠里的甘泉?

    我不能確定,此時的我只不過是一個暫時寄身于大海的匆匆過客。我的面孔、皮膚,因風吹日曬而黧黑,我的腳板因乘風踏浪而漸覺有力。那本被我翻得破破爛爛的《老人與?!肪头旁谡磉?,船在轟鳴中行駛,頭頂的白熾燈泡因閃爍而時常出現幻覺。我會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叫馬諾林的少年,站在岸邊焦急等待老人的歸來,但目光所及是空蕩蕩的海面,是海水涌動而像極了一個歷經風霜的老人在不停喘息。一會兒我會感到自己變成了那條垂死之前的大馬林魚,在游蕩的過程中追逐希望的光芒和食糧,因為餌的誘惑而遭遇不測,而掙扎,而跳躍,最后在鋒利的一擊中喪命于大海之中;這與老人無關,甚至與生或者死皆無關系,我只是選擇了一條充滿兇險的人生之旅。譯者在序中提及:用原文中的“他”或者“它”曾經大費腦筋,這是硬漢海明威的選擇,出于對生命的尊重與信仰,將一條魚賦予人格力量,“我們像親兄弟一樣航行著?!撬趲一丶?,還是我在帶它回家昵?”或者,我本來就是那個執拗的捕魚者,千里迢迢,從平原大地來到這片海洋的曠野之上,仍然只是為了尋找生命所需的食糧。

    日子一頁頁被風翻過,我最終沒能等到第二年冬天,和陶家兄弟一起返鄉。我濕淋淋上岸的過程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消逝的驚夢,在無數個夜里醒來,面對空蕩蕩的屋頂,企圖看見夜空中閃爍的星辰。

    而母親也在講述,當我返鄉之后的某天,陪她在夜空寂寥的夜晚聊天,她一邊扒手中的玉米,一邊說起一場夢境。那天,大約是八月十五之前吧,月亮很亮,夜空干凈得像水,一條泛著白色鱗光的魚,從天空游來,一直游到我們家院子的上方,消失不見。這些啊,隔著窗戶我都看得真真的,后來看見一個身穿白色襯衣的少年,站在月光底下,窗戶前,我知道那是你啊,朝著窗戶喊你的名字,你卻沒有應聲,轉身離開。夢醒,母親真的穿衣起來,走到院子里尋找,哪里還有少年的蹤影。

    我愕然。仿佛有些事情就這樣冥冥注定,在親人與想念的人之間,始終有一條神秘的線索相連。你看不見對方具體所在的環境與背景,甚至會忽略掉與之相關的更多情節,只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飄忽而真實,夢幻而清晰,等你想要抓住,卻又消弭于空無之中。

    關于風暴的消息似乎來得晚了一些,這時的我們已經剛剛把漁網下到海里,白色的浮漂在海面搖動,遠方的燈塔明明滅滅,似在守候夜航歸家的人。一陣嘈雜聲從對講機里傳來,說是大風正從不遠處趕來,船老大拉亮甲板上的燈光,我們一個個悉數從船艙中魚貫而出,起錨,拔網,眼看著風從遠處嘯叫著在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這是常識,海面上起風時最明顯的征兆并非先起浪濤,而是仿佛一萬匹無形的奔馬踏過草原,水皮子被無數風的先鋒撩起,像是吹起了無邊的哨聲。接著,海浪涌動的呼吸開始加劇,就像一個趕長路的人胸膛起伏不定。再接著就是風與海的纏綿,漁船變成一片小小的落葉,在洶涌的波浪中升起、墜落。波峰有時高達丈余,從船頭迎面劈落。我們小心謹慎地操作一切,船體搖晃劇烈的時候甚至要趴伏在甲板上,或者緊緊抓住船舷,忙亂中收上來的漁網被散亂堆放在一起,一些尚在跳動的漁獲來不及揀收便匆匆返航。

    我何曾忘記那驚悸的一刻,脫下身上濕漉漉的防水衣褲丟進駕駛艙,去船后小解。只是瞬間,在漁船迎向一堵高墻般的巨浪時,船尾重重砸落于水面,我的身體也便在此時騰空而起……甚至忘記了將褲子提上,驚魂未定的我渾身無力地躺在到處是水的甲板上,夜空,星辰大多已被風吹落,只剩下小小的幾粒閃爍不定。適才,船尾再次高高揚起時,我竟然一個翻身跳了上來——在落向船舷之外的瞬間,牢牢用胳膊夾緊了尾舷,自始至終,身體并沒有被浸入海水。

    一幅巨大的魚骨擱淺在岸邊,那個默默扛著面袋做的風帆歸來的老人并未出現,人們在議論,除了唏噓,還有一些質疑的聲音,唯獨那個叫馬諾林的少年知道,老人一定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困局,“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無法接受失敗”他必須負責喚醒老人體內那頭精疲力竭的獅子,讓其相信,希望仍在前方等待。

    我在收拾返回的行囊時發現那本薄薄的冊子還在,素潔的封面上并無與內容相關的影像,只有抽象的藍白色塊,藍的像海洋,白的近似空無。

    聽完母親的講述,我手中的動作戛然而止。那夜,是農歷八月十四日,我從水面上一躍而起,化身為魚,穿越時間的流水,在月光下游弋,停留在故園上空。

    ……

    (此為節選版本,完整內容刊于《湘江文藝》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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