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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凡一平:當兵(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 凡一平  2022年05月11日08:27

    凡一平,本名樊一平,壯族。廣西民族大學碩士研究生導師,廣西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有長篇小說《跪下》《順口溜》《上嶺村的謀殺》《天等山》《蟬聲唱》等九部,小說集《上嶺村編年史》《撒謊的村莊》《上嶺閹?!返仁?,散文集《掘地三尺》等。曾獲百花文學獎、《小說選刊》雙年獎、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廣西青年文學獨秀獎等。根據其小說改編的電影有《尋槍》《理發師》《寶貴的秘密》等。長篇小說《上嶺村的謀殺》《天等山》等被翻譯成瑞典文、越南文、俄文等出版。

    當兵

    文/凡一平

    操場上的新兵成排成行,像一片樹林。

    蔣軍團長韋將飛站在閱兵臺上,面向新兵,做了一通訓話后,突然用壯話罵人:乜嗖改愣辛,每躺吹熱雖兵然夠?。銈儖屇莻€巴子,哪個卵仔是我家鄉來的兵?)

    兩百號新兵里有兩人聽懂壯話,笑出聲來。他們的笑聲從不同行列里噴出,像連貫的大響屁。所有人的臉和視線轉向他們,像滅火的水盆和樹枝,也沒能把笑聲壓制住。他們仍咯咯笑。

    韋將飛團長雙目圓睜,兩道目光掃射過去,像兩把鉗,夾住或鎖定兩個人。然后他對身旁的團參謀長說:

    把那兩個臭笑的家伙,送到團部去。

    臭笑的兩個士兵被帶到團部,已經不笑了。他倆仿佛覺得闖了大禍似的,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兩個士兵一高一矮,看上去高的年齡比矮的大些,像多吃了幾年飯。

    團長看著已笑不出來的兩個士兵,說:笑呀,怎么不笑了?

    兩個士兵僵硬地站在那里,牙齒打顫,看上去只想哭。

    團長便改用壯話說:江吹嗖,當降魂賴嗖敢六,當隨給魂刀低敢六,隔嘛韋吹?(你們這兩條卵,大庭廣眾你們敢笑,在自己人面前不敢笑,算什么卵?)

    兩個士兵一聽,立即異口同聲笑開了花。

    團長繼續用壯話說:叫什么名字?大名小名,家是哪里?多大年紀?

    高個子士兵立正回答:大名韋阿三,小名阿三,家是廣西省宜山縣三叉鄉羊角村,十七歲。

    團長點頭說:嗯,我也是宜山縣的,你家離我家很近呢,還是我本家,都姓韋。

    他轉而看著矮個子士兵,說:你呢?

    矮個子士兵立正回答:姓樊名寶笛,沒有小名,只有外號,叫頂牛爺。家住廣西省都安縣菁盛鄉上嶺村。十四歲。

    團長驚愣,說:喲,十四歲,就叫爺了,你牛呀。好,以后我就叫你頂牛爺!

    頂牛爺說:是,團長!

    團長說家鄉話,聽著鄉音,他看著兩個來自家鄉廣西的士兵,目光越來越親切。他雙手分別勾搭在韋阿三和頂牛爺的肩膀上,說:韋阿三,你做我的警衛員。頂牛爺,你做我的勤務兵。

    韋阿三振奮,因為明顯受到了重用,他挺胸抬頭,說:是,長官!

    頂牛爺郁悶,不悅寫在了臉上,他鼓足勇氣,說:團長,我不做勤務兵。

    團長說:為什么?

    頂牛爺說:我當兵扛槍打仗,不端屎端尿。

    這是命令。

    請團長更改命令!

    團長的手從抗拒命令的人肩上離開,他摟著韋阿三,繞著頂牛爺走了半圈,上下打量,說:我曉得你外號頂牛爺怎么來了,喜歡和人頂撞、杠牛,對不對?

    頂牛爺說:是。

    團長回到頂牛爺前面,說:這樣,你和韋阿三打一架,你贏了,當警衛員,輸了,做勤務兵。怎么樣?

    頂牛爺同意。韋阿三也同意。

    兩個爭當警衛員的士兵打了起來。他們當團長的面拳打腳踢,斗了十幾個回合。

    頂牛爺輸了。他被高個子韋阿三踢打得鼻青臉腫,嘴巴流血。

    團長對被打趴在地的頂牛爺說:我內褲在房間里,洗去。

    頂牛爺給團長洗內褲。當然,也洗鞋、手套和其他。他翻箱倒柜,把見臟和發霉的衣物都拿出來洗。他勤懇細致,看上去服服帖帖,像一頭接受過教訓的牛。

    他把團長洗好的衣物拿到外面晾曬。松散、繁雜的衣物,懸掛在支線或擺開在架子上,像一面面旗和一坨坨銀子,在風中飄動,在陽光下閃亮。他長時間守著它們,生怕風把衣物刮落,更怕突然下雨把衣物淋濕。他盡心盡職,像合格的保姆照看孩子。

    晚上,團長回到團部。他看到洗好晾干的衣物,折疊得整整齊齊,擺在了對的位置。在一件老外套的上邊,他看到一封信,嚇了一跳,急忙拿起來看。他喜出望外,像重要的物件失而復得。

    吃飯的時候,團長掏出信來,對上菜的頂牛爺說:你在哪里找到的這封信?

    頂牛爺說:我洗衣服之前,都檢查口袋,把口袋里的東西拿出來,不讓水把東西洗壞了。這封信是我在檢查口袋的時候發現的。

    你看過這封信了?

    沒有。

    為什么不看?

    我不識字。識字也不能看,這是團長的信。

    團長心里感動,嘴里叫頂牛爺坐下,和他一起同桌吃飯。

    頂牛爺搖頭不從。

    團長說:我的話,你又不聽了。

    頂牛爺說:這是規矩。這個規矩,我得遵守。

    團長只好像往常一樣,單獨吃飯。吃完飯,他不走,等來收拾碗筷的頂牛爺,拿捏那封失而復得并且完好無損的信,對頂牛爺說:

    這是我父親最后寫給我的信。他寫完這封信不久,就去世了。他去世時,我都不能回去抬棺送葬。忠孝不能兩全呀。

    頂牛爺說:我一封信也沒有,我父親不識字,我們全家人都不識字,是死是活都不曉得。不過我出來當兵的時候,家里人都活著。

    你為什么當兵?團長說,他眼睛放光,像是對這個問題饒有興趣。

    頂牛爺說:為了有口飯吃。我家人口太多了。

    團長聽了就笑,說:也對,沒毛病。

    頂牛爺聽出了異樣,說:團長,那你為什么當兵呢?

    團長丟掉剔牙的牙簽,說:我和你大不一樣。我家是大財主,有幾千畝田地,還有十幾家商鋪,錢糧多得要命。

    那你為什么還出來當兵?

    為了革命。

    什么是革命?

    團長一下子答不上來,像是遇到難題,也像是在找通俗易懂的話。他琢磨了一會,說:革命就好比你走在一條路上,覺得走錯了,于是下決心走另外一條你覺得對的路。

    頂牛爺摸著腦袋想團長說的話,邊想邊說:我以后就跟著團長走,你走的路,一定是對的。

    那不一定,團長說。他抓過擱在桌子上的軍帽,看了看青天白日的帽徽,戴上帽子。他把信放進穿著的衣服口袋里,出去了。警衛員韋阿三靈敏、貼身地跟隨他,像條忠狗。

    頂牛爺繼續想團長的話,越想越懵。

    ……

    (此為節選版本,完整內容刊于《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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