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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代人》2022年第5期|白琳:格羅塔費拉塔夏夢
    來源:《當代人》2022年第5期 | 白琳  2022年05月10日08:45

    01

    在格羅塔費拉塔鄉村小別墅的庭院里坐了三個小時之后,我想要殺死我自己。

    以前我來過這里,這是米莉亞在意大利的家,也是茜茜的暫居地。去年疫情開始之后,茜茜面臨經濟上的困難,而且房租也到期了,所以她問米莉亞可不可以在她家借住兩個月。

    兩個月,就兩個月。兩個月之后我就能夠拿到威尼斯的一個工作機會,那時候我就搬走了。茜茜這么對米莉亞說。她也是這么對我說的。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去年七月,因為很可能會錯過與她最后見一面而感到非常遺憾。但等我九月底回到羅馬,茜茜仍未離開,接著一年過去了,茜茜長在了格羅塔費拉塔這個二樓帶露臺和獨立衛生間的角落。

    那時候是夏天,我們全家人都還在迪拜,有幾個月這個房子是空的,當時她打電話來問我是否可以借住,我就欣然同意了。但是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種狀況,是我實在沒有想到的。站在塔斯庫勒姆的一塊高地上,米莉亞低聲對我說。

    塔斯庫勒姆是羅馬周邊著名的考古區,到處都是考古挖掘的痕跡,它以前是拉齊奧的一座古城,建筑年代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八世紀,歷史跨越了羅馬帝國和中世紀時期。單單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它完全滲透了伊特魯里亞文化。這片地區擁有眾多古羅馬豪華別墅遺跡,十九世紀之后就成為了重要的考古遺址,直到現在大多數部分仍未被發掘,二〇二一年四月再次解封之后,考古工作逐漸恢復了。

    原本我們應該專心致志地圍在被挖開的洞口觀看發掘作業,但糟糕的是我想我們三個人沒有一個可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這個早晨我感到她們之間的氣氛十分古怪,米莉亞開車到火車站接我,之后前往塔斯庫勒姆,茜茜坐在副駕上,一路沒有開口講話。

    把車停在林蔭道的一邊,我們在阿爾班山頂上轉悠了一會兒,假裝對考古人員的現場工作很感興趣,實際一直在找一點機會說些別的。山地和考古區都極為廣闊,所以我們很快走散,各自尋找感興趣的部分去看。能夠單獨在一起時,米莉亞會發一些關于茜茜的牢騷:

    我可以理解她現在必須和我們住在一起的狀況,但是為什么她總要表現出一番氣鼓鼓的模樣。

    這種關系比婚姻還讓人疲憊。

    諸如此類。

    擦肩而過時茜茜也會把她的惱火傳達給我:

    我想她是故意不和我講話的。你看,她現在對我完全失去了耐心。

    拜托你不要再說她是我的朋友,你也看到了,我們的關系已經破裂。

    諸如此類。

    還沒有怎么爬坡,我就感到累了。無論是在哪個地方,只要活著,活在群體之中,都會讓我迅速疲憊。

    回到格羅塔費拉塔小鎮上已經是下午兩點半。米莉亞把車停在她經常去的一家社區超市門口,在里面買了火腿面包和披薩。我打算付款,但是米莉亞堅決拒絕了我的好意。而茜茜自己單獨拎了一些食物,分開結賬。

    你們一直都是各自買食物來吃的嗎?從超市里出來時我問。

    一開始不是這樣。我們有什么都一起吃。她住在我那里,不需要一分錢的花銷……好了,現在她過來了,我稍后再跟你說。米莉亞小聲說。

    好的。

    格羅塔費拉塔的山路一度轉得我頭暈,人與人的關系也是?;氐絼e墅,我們三個在廚房里忙碌,卻十分寂靜,很少有誰主動開口講話,庭院里的風聲甚至都顯露了骨骼,絲絲地鏗鏘地刮著。

    我洗好了圣女果,櫻桃,還有草莓,又把奶酪端到花樹旁邊的墨綠色餐桌前,鋪好軟墊,擦亮酒杯?,F在我知道這些東西都在哪里放著,干起活兒來行云流水。我仍然記得春天第一次來這里時,茜茜把我當成客人,不肯讓我干任何事:

    哦,Lin,請你坐下,你是個客人,怎么可以讓你來擦桌子。

    哦,不要拿那些酒杯了,你坐著就好……

    雖然很快氣氛就古怪起來,但我還是乖乖在粉白的繡球和茉莉花樹旁坐下,安靜地享受春天噴發的各種植物花卉的香味。茜茜也沒有再說話,也許她也很快意識到她自己本身就是客人,這個她非常清楚。

    我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去年圣誕節茜茜曾對我這么說。

    也許你得想辦法找到一個新的住處。我說。

    我沒有辦法。我在羅馬賺的錢根本不夠支付每個月高額的房租。誰會想到這種轉折期會遇到疫情,它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夏天的時候還好,但是現在他們一家人都回來了,我感到很不適應……

    每一次茜茜跟我講這些的時候我都沒辦法給予任何評價與建議。米莉亞是我在羅馬第一個也是最好的一個朋友,而茜茜是在和我成為朋友之后才認識了米莉亞——我離開羅馬的一段時間內,她們的交往顯然密切起來,去年冬天這份關系開始退化,我猜在黛比的生日前她們之間就有了摩擦。米莉亞全家人在十一月逐漸從歐洲各地回到了羅馬,雖然偶爾還會出國,但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格羅塔費拉塔。這之后意大利進入了再一次的封鎖時期,到了春天,有一天半夜我收到茜茜的短信:

    這么晚我不應該打擾你,可是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明天想要搬去你那里居住,我猜我和米莉亞的友誼完蛋了。我沒有辦法再和他們住下去了。我們的關系一直在惡化,我覺得我和米莉亞總是無法溝通,也許我住了太久的時間,已經用光了別人的耐心和好意。如果我能搬去和你住,我必須很抱歉地說,我沒辦法付房租,但是可以分攤一點水電費……

    后面還有一些抱怨的話,我看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感到目眥欲裂。我必須承認,在我看來,茜茜并不是一個理想的室友,哪怕我讓她免費住在這里,她也不會隱藏她時不時就來的各種情緒。悲觀,憤怒,焦躁,只需要半天就能遍布我的公寓。所以我斬釘截鐵拒絕了她:

    對不起,我想我不能。

    為什么?

    阿薩要回來了。

    誰?

    那個曾經和我們去音樂會,但是被你深深傷害的我的朋友。

    我以為她會像一只被門夾了一下的小狗一樣尖利地喊叫起來,但我的手機變得很安靜,她下線了。我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可能在某個地方割了一道傷口,那里正淌出無形的血液。

    02

    到這個七月,茜茜就在米莉亞這個鄉間別墅整整住了一年了,并且有了繼續住下去的征兆,許多事情使米莉亞不耐煩起來。我們在咖啡館吃早餐時她有過這樣的抱怨,一起去阿萊奇參觀博物館時她也不能專心致志,爬到內米小鎮的頂子上俯瞰湖泊時她也會提起茜茜的事。然后總會接著道歉:

    哦對不起,我總是回到這個話題。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它成了折磨我的一件事……我也因此討厭我自己。

    這不是你的錯。我說。我理解的。

    其實哪怕這樣說,我能夠理解的也只是米莉亞生活的一部分。毛里奇奧——她的老公整整比她大二十歲,所以如今已經可以算是“老年”,心臟手術是沒有辦法進行了。他們育有三個子女,除了小兒子馬克還在讀書,剩下的兩個——德蘭和黛比已先后畢業,分別在巴黎和布達佩斯實習,都還沒有簽署正式的合約。所以還需要父母的一部分資助。

    這些瑣碎的重量每一個家庭都有,整合起來就是一個能把肩膀壓彎的負擔?,F在茜茜加重了這個負擔,這是我能夠明白的最顯而易見的答案。

    甚至黛比因為茜茜去年圣誕節只在家里住了一星期。然后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再見面。

    為什么?

    說來話長……最初茜茜搬去我們家時,那棟房子里沒有人。我告訴她地下室——雖然是地下室,但你也知道,就是一層。

    嗯,我知道。

    我告訴她她可以住在一層,就是別墅旁邊那個位置。那里有一個獨立的房間,衛生間,一個小廚房操作間甚至一小片草地。她完全可以享受到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是?

    但是那時候整棟屋子都沒有人。她拎著行李在各個房間里轉了一圈,最后選擇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個,沒錯,就是二樓黛比的房間。我女兒把她的屋子裝飾得非常漂亮。于是茜茜打電話問她可不可以先在那里住下來,我想了想,她只需要待幾周,黛比也不會在夏天回來,就很痛快地說好。

    然后呢?

    然后兩個月之后我和毛里奇奧回來,她告訴我很抱歉但是她需要再多住一段時間,因為疫情的關系,去威尼斯的事情黃了。

    哦這個我知道,而且那邊那時候幾乎已經是半封鎖狀態。

    是啊,但是我想總會有辦法的,也可能她會在這里找一份工作,只要能夠開始工作,就有了收入。但是到了下半年,這里又開始了軟封鎖……

    是的,簡直是無休無止。

    所以逐漸她也就不再談她的計劃。圣誕節我女兒回來了。那時候我有暗示過茜茜可能她需要換一下房間,因為黛比預計會住一段時間,至少兩周。

    但是她沒有換。

    是的,她沒有換。而我也不可能把她的行李扔到那個房間去。所以黛比只好和她在一個房間里擠了一周,規定的隔離期一過,她就飛回布達佩斯自己過冬。前兩天我打電話給她,問她夏天要不要回來,她說不了,她不想在夏天也要和別人擠在一起……哦天哪,我想要見到我的女兒……

    我聽著米莉亞的講述,想起了去年圣誕節茜茜來找我時的情景。她剛剛打完一份短工,拿著不多的薪水去一家便宜的商店給米莉亞的家人買圣誕禮物。她送了我一只親手做的小拇指長的圣誕老人,虎背熊腰,手上綴著一只鈴鐺,至今被我掛在大門后。我清楚記得她蒼白的面頰,掩飾不住的憂郁,我記得她下頜下緊接而來的硬邦邦的線條,像是套著一個沉重的包裝箱。

    你還好嗎?我問。

    并不算好……她說。米莉亞的女兒回來了,這些天我會和她共用一個房間。

    也要睡在一張床上嗎?

    是的——她還想說什么,但卻把后面的話咽了下去。我已經習慣她這么做了。這之后問都不要再問。如果在她不想說的時候問下去,就會引發爭吵。我討厭爭吵。

    我討厭爭吵,所以在格羅塔費拉塔我和她們一樣緊閉自己的嘴唇。不然我怕那些污濁的情緒會因為一個拉鏈頭而傾瀉洪流。

    茜茜獨自在廚房忙碌了一陣子之后,端著一碗螺旋面走到草地上的沙發前問我:要嘗嘗嗎?

    我們不一起吃飯嗎?

    哦不了,我有些累,一會兒想要趕快沖個涼,稍微睡一睡。對不起,但是我希望你理解我,現在這個工作很累,周末的時候我只想休息。

    我知道的。我說。你每天幾點起床幾點睡覺?

    早晨四點半起床,晚上大約九點就得睡。

    真的太折磨人了。

    是的。但是我現在不想聊這個,我可以回到房間去嗎?吃完我想要趕快睡。

    去吧。

    她上樓去了。離開了芬芳的庭院,踩過沒有被修剪的草坪,穿過一道夾竹桃樹叢,消失在廚房的玻璃門內??瓷先ゴ_實很累。這會兒還是半下午,頭頂上的天清透明亮,但遠處的云密密匝匝地變黑了,風也刮了起來,七月雖是酷暑,不過當天的溫度最高只有26攝氏度,我在庭院里坐著,手冷腳冷。濕度增長之后,蚊蟲也多了。米莉亞沖完涼,濕漉漉地給我點蚊香。

    咬你了嗎?

    還好。只咬了一兩口。我把腿上的包指給她看。

    要喝冰飲嗎?

    好呀。我要喝桃子味道的茶。

    我知道你喜歡。她從制冰機里給我挖了一大勺冰塊,裝在一只浮雕玻璃冰淇淋碗里,然后又拿出一大桶桃子茶遞給我。

    我把這些冰塊一股腦兒地倒進了杯中,擰開了瓶蓋。

    這么多冰不會太多嗎?她驚訝道。

    一路上我都口干舌燥的。我說。

    我們在挨著廚房西側的餐桌前坐著。這里是庭院的尾部,再往后就是另一塊草地,還有一間露臺的收納平臺,放著些用不到的健身器材。

    半晌無話。我們都享受著冰鎮飲料帶來的舒暢。終于喝完了一杯果汁,米莉亞開口問:

    怎么不見她的人影,她去哪兒了?

    哦我忘記跟你講,你沖涼時她自己做了些吃的,端到樓上去了。她說她有些累,所以她先上樓休息……

    不下來了嗎?

    我想是的。

    米莉亞起身去了廚房,似乎想要極力壓制一些憤怒。她把火腿端上餐桌,介紹一個西葫蘆的食譜給我,名字叫藜麥和西葫蘆餡餅。

    需要加熱嗎?里面有起司,所以加熱之后口感更好。

    好的。

    微波爐嗡嗡嗡轉了起來,米莉亞靠在玻璃門框前,一邊混合威士忌和果汁,一邊說:

    我知道這樣很不好,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再忍耐了。你知道她前陣子找到了一份工作?

    是的。在學校的那個。

    是的,是一個小學。離我家很遠。去一次要倒至少三趟地鐵和公交車,每天往返就需要五個多小時。

    這么久!

    沒錯。學校早晨八點開始準備上課,所以她需要在八點以前就去,然后她只能凌晨四點半就爬起來準備。她開始上班的第一天就和負責人吵了架,因為那天他們要求她留下來多待兩個小時,當天有個家長會。

    所以呢?

    她說她不能夠多待那一個多小時,她會嚴格按照說好的時間下班。而且之后的合同也會寫清楚這一點。

    我想那個人應該感到非常震驚。

    是的。實際上原本他們是要和她簽這個合同的,但是到現在為止他們都沒有再提這回事。她現在的工作是一個暑期的夏令營班,只有一個月。過完這個月,我想她會再次失去工作機會。

    對于一個外國人來說,這個合同很重要,關乎她能不能最后取得長期居留。為什么不忍耐一陣子呢?

    是的。我們都那么認為。并且吵架并不是最好的溝通辦法。那天她回到家之后非常憤怒,一開始沒有和我們任何人打招呼,其實有好一陣子都是這樣了,她像是沒有看到我們一樣,穿過花園,和我的狗在草地上玩一會兒,之后回到廚房做她的飯,端盤子上樓,然后再也不下來。那天之后的第二天傍晚七點鐘左右,我才在廚房里撞見她,她跟我講了當天發生的事。更糟糕的是她第二天又和學校里的人吵了一架,她抱怨那些孩子們不肯聽話。

    是比較糟糕,沒有人會愿意錄用天天來吵架的員工。

    是這樣的。所以當她跟我抱怨工作的各種辛苦時,我對她說需要忍耐一下,可能只是短暫的一年,這之后她的工資會慢慢漲起來,也會很快拿到居留。

    其實解決的辦法很簡單,就是搬到那所學校的附近去住,這樣可以節省五個小時的車程,對她而言,這份工作就不再是折磨了——每天八小時,不是折磨。

    可也許對她而言,她已經習慣了這里的生活。過陣子我們又會再次離開,這個別墅又會完完整整地屬于她——我有時候覺得,我們都是這個房子里的幽靈,而她才是真正的主人。

    你說的都只是氣話。我接過米莉亞調制好的酒,給自己灌了一口說:你只是用光了你的耐心。也許對你而言,這算是一個新的課題,是對你的挑戰。但是我并不認為她不知道她現在的處境,現實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她的面前:要么拿到這個工作,要么離開。至少到這個月底我們就會知道結果。你還記得那時候你跟我說的話吧?,F在我把這個話講一遍給你聽:請忍耐。

    這時候和那時候不一樣。她試圖反駁。

    嗯,是不太一樣,你的難度可能是我的百倍,因為你的級別也比我高,所以老天給予你的考驗也更大。

    她翻了個白眼,我閉上了嘴。

    起風了,你現在一定很冷。挪到里面來一點,就是這兒,靠近廚房的位置。米莉亞指著身邊的座位對我說。一些鳥兒不知為何忽然開始鳴叫,是清脆悅耳的聲音,從房子背后的柑橘樹上傳來。我們在沁涼的晚風中吃完了食物。

    她最近還在生你的氣?米莉亞擱下冰淇淋的勺子問。

    是的,有一些……上一周她約我去海邊,但恰好那天貝卡要去打疫苗,我一個月之前就答應她要陪她一起去,所以我說我不能去海邊。

    那么她說了什么?

    她說她不明白為什么打疫苗需要人陪,貝卡又不是嬰幼兒。

    然后呢?

    然后我告訴她首先我一個月之前就答應了這件事,并且我有時間陪貝卡去一趟。

    她一定很生氣。

    是的,那之后有一個星期她都沒再和我說一個字……實際上她今年四月解禁的時候有聯絡我,想要搬來我的公寓住。

    哦?

    是的。但是我拒絕了她。我說抱歉,不行。

    就這樣干脆?

    是的。那個房間是阿薩的——我同你提起過這個女孩,疫情以前她回中國去了,一年以來,盡管她現在沒辦法回來,卻也還一直在付房租。我總不能說阿薩付著房租然后茜茜去住。并且那時候她想要在不告知阿薩的情況下住進來,這樣并不合理……不只是房費方面,你還記得兩年前我跟她快要鬧翻的時候打電話給你吧?

    好像有些印象,是說她對你的中國朋友很無理嗎?

    是的。那朋友就是阿薩。在羅馬我一直和阿薩一起住,一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我很喜歡她,兩年來我們沒有任何爭執,所以日子過得很是舒心。

    有一個好室友確實如此。

    一開始我們共享朋友圈,因為她我認識了不少中國人,獲得好多便利,所以后來我也試著把她帶入我的朋友圈,認識一些外國人……

    她感覺怎么樣?

    最初還是蠻開心的,但是次數并不多,有那么兩三次吧,我的朋友會到家里來,我們一起吃飯什么的。但自從她和茜茜見過面之后就再也沒有答應過我的邀約。半年后我離開羅馬前我們長談了一次,阿薩告訴我那時候她很受傷。我記得我當時跟你講過這件事,不過你那陣子正在迪拜忙工作……

    我隱約有點印象,好像你們一起去了一個音樂會?

    是的,當時我們要去聽一場音樂會,我問茜茜是否可以帶上阿薩一起,她說好,她將很開心見到她。結果見面之后簡直是我的社交噩夢。

    還有比我現在的處境更噩夢的嗎?

    當然,現在看來確實不能比。但他人因我而受傷讓我感到既難堪又愧疚。

    再告訴我一遍那個故事。

    其實也沒有什么。茜茜跟阿薩講英文,每每阿薩思索時她就會扭頭對我說:哦,你的室友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好的回憶又一點一點從黑色陶罐里傾倒出來,慢慢地點燃了我的情緒,我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之后她一路上都在明里暗里諷刺阿薩:“你語言這么不好,還想去英國留學,能申請到英國的學校嗎?”“你這么大了還要家里給你生活費?你打算靠你父母靠到什么時候?”

    哦,這相當無禮。

    沒有錯。所以當時我就非常生氣,那是因為她講意大利文。當時我對茜茜說: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阿薩講意大利文……也許是我這句話激怒了茜茜,也許是那晚我和阿薩的中國式親昵刺激了她,總之,她最后站在西班牙臺階上面那個小噴泉前對我說:下次別帶你幼稚的室友。她真的就是這么赤裸裸地對我們說了這樣的話——我猜想她大概有什么誤解,以為她講極快速的英語,在我身邊沉默的阿薩就會聽不懂。

    我一邊跟米莉亞描述當時的場景,一邊回憶起來所有的細節。在茜茜瀕臨崩潰之前,我們正在欣賞夜景,但一瞬間,羅馬的教堂,燈光,人群,方尖碑,雕塑噴泉都變成了糟糕的回憶。嘩嘩流淌著的小噴泉旁邊站著一個憤怒的女人,她站在西班牙臺階的頂端,面對我們,背朝圣彼得大教堂,腳踩鵝卵石鋪成的廣場,用埋在陰影里的嘴巴說:聽著,我很后悔今晚上和你們一起出來。而且我以后再也不會和你們一起出來了。

    我們不歡而散,開始了冷戰。每一次都是這樣,她在等我求和,而我也確實總那么做。但是那一次她不是傷害了我,而是阿薩,我沒有再聯系她,在戶外上課也從不和她在一起,一個月之后考完冬季考試,回都靈那天我收到她發來的消息,在上面她氣鼓鼓地寫:

    我不會再和你玩這種忍耐的游戲,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好的。我說。

    那好吧,太好了。完美。她如是回復。

    我至今都能記得當時的感受。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在哪里都不能夠好好與人相處,總是把各種關系都搞得很糟,我感到了沮喪,按滅了手機,努力欣賞漫天的風雪,但悲觀的情緒還是占據了我,所以我坐在火車上給你打了電話,荒郊野外,又是暴風雪天氣,信號很糟……即便是已經過去的事,但是想起來還是覺得沮喪,也許我應該收斂這份沮喪,但坐在格羅塔費拉塔樹蔭下的沙發上,我還是沒能逆轉這場談話成為吐槽大會,盡情地向米莉亞宣泄著本應成為過去的情緒。

    是的,那時候我幾乎聽不清楚你在說什么,因此只記得一些大概的情況,你當時說你感到很累,你還有很多朋友,并不需要這么煩人且折磨你的一位。米莉亞說。

    是的。但是你還記得你說了什么?

    我說了什么?

    你說,親愛的,也許你還有很多選擇,但可能對她而言目前也只有你。并且,如果你每一次在關系中遇到問題都選擇拋棄,那么下一次你還是會自然而然地選擇拋棄。因為拋棄是最簡單的,不是嗎?但我們都知道,最簡單的不是最好的。

    我們都不再做聲了,仿佛陷入了沉思。但實際上沒什么需要特別用力思考的。我們遇到的不過是所有人際關系之中最微小的顆粒。很多人都遇到過,各自有各自的解決之道。我相信其中大多數人都“失敗”,也總有人想要“成功”。

    也許是,她只是暫時忘記了你對她的慷慨,但更多的是,她知道你想要與她談這個,可這本身就是她逃避去談的話題,所以她才在你的面前保持了逃避的姿態。因為逃避而疏遠。沉默許久之后我說。

    她每次回家都是氣鼓鼓的樣子,也不和我們講話。

    那是因為她無法坦然地面對你們。她知道自己的處境,也早已把自己塞到了沒錢繳房租的房客的位置,你們的關系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朋友。如果你無法忍耐,那么有個簡單的辦法:讓她離開。

    我不能驅逐她。不能。

    米莉亞壓低了聲音,緩緩對我說著。潮濕的微風吹在我們身上,晚霞被陰云遮蔽,在遙遠的天際鋪滿青灰色水泥。不一會兒,雨水簌簌落下,慢慢浸透長椅上的軟墊,打濕腳下的胡桃葉。掛在墻上的幾乎干掉的豌豆莢也慢慢濕潤,被虐待了一整個夏天之后,張開每一個孔隙,貪婪地吸吮這從天而降的水分。

    可總算下雨了。米莉亞起身,撐開一柄闊大的遮陽傘,在我身邊固定:一整個夏天這些植物都快要死光了,我每次都只能盡量從廚房里引水出來。

    地下埋著的那根管道還沒修好嗎?我記得春天時你就說下面的水管裂開了,還因此浪費了不少水費。我指著沙發不遠處的一只水管:還是不能用?

    嗯,不能用,你知道意大利人的辦事效率……

    我知道的。是的,我知道。

    這真是場噩夢。

    哦,沒錯,一場噩夢。

    白琳,生于新疆,羅馬藝術史碩士。2013年開始文學創作,作品見于國內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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