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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四川文學》2022年第4期 | 劉慶邦:聽雨(節選)
    來源:《四川文學》2022年第4期 | 劉慶邦  2022年05月10日08:20

    礦務局機關有個小車隊,滿打滿算,汽車小車隊的停車場里一共才有三輛車。一輛湖藍色的華沙,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還有一輛灰不溜秋的中型卡車。從國外進口的華沙車,造型美觀,封閉嚴密,是真正意義上的轎車。因轎車上面的頂子有點兒像往下扣著的鱉蓋,有的礦工把它叫成小鱉車。這種叫法并沒什么貶義,更沒有罵人的意思,只是覺得比較形象,好記,就叫開了。在整個礦務局,有資格坐小鱉車的只有礦務局革命委員會主任,小鱉車等于是他的專車,也是他身份地位的象征。他曾是一個挖煤工人,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起家,就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當上了有十多萬名職工、家屬的國有大型企業的革委會主任。他坐著小鱉車到礦上檢查工作,礦工們只要看見車,沒有看見人,就知道主任駕到。

    那輛中型卡車是礦務局電影放映隊的專用車。當時全局只有一個電影放映隊,下屬十幾個礦、廠的職工和家屬要看電影,只能由放映隊輪流去放映。礦工們勞動繁重,生活單調,都喜歡看電影,能看場電影,似乎才能把精神生活稍稍改善一下。盡管十天半個月,才能輪到他們在露天地里看一場電影,盡管放的電影多是《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之類的黑白片,他們看得還是很高興。礦務局下屬的煤礦,離礦務局機關大樓所在地都比較遠,十幾公里或數十公里不等,放映員到基層單位去放電影,有一輛汽車是必須的。放映員有男還有女,每當從機關大院出發時,他們把電影放映設備往卡車后面的車廂里一放,人往前邊的駕駛樓里昂首一坐,那是相當的優越,牛氣。不光能在大銀幕上放出人影的放映員牛氣,為放映隊開卡車的那個司機,似乎牛上加牛,比放映員還牛。有證是,在白天不放電影時,司機動不動就把隊里唯一的女放映員拉出去,他們或到附近的縣城,或到開滿野花的山溝。他們肯定不是去放電影,誰都不知他們外出干什么。局機關的干部們后來才知道,司機和女放映員打到一塊兒去了,致使還沒結婚的女放映員懷了孕。把司機和女放映員的事情橫生出去,無疑是比較吸引人的故事。因這個故事跟本文的題旨關系不大,就點到為止,不再細說。

    排除掉華沙和卡車這兩輛有著專車性質的汽車,剩下的就是那輛北京吉普了。三輛汽車如果按檔次來排,吉普車應該可以排到第二位,它雖說比不上華沙那樣高級,總比人貨混裝的卡車上檔次一些。吉普車的機動性強一些,使用的頻率也高一些,它幾乎每天都不閑著。局機關還有好幾位革委會副主任,還有那么多部門的頭頭腦腦,都想把吉普坐一坐。把吉普坐上一回,仿佛給屁股鍍了金,就身價倍增,有了吹牛的資本。別說擔負有一定職務的領導干部了,就連局機關里那些普通的干事,看見四個輪子的、前面冠有北京字樣的吉普車,也腿癢、腳癢,找機會蹭著坐一回。

    宣傳組的新聞干事小張,有機會坐了一回吉普,沾的是宣傳組王組長的光。

    “革命”之后,礦務局機關被整合成四個大組,即政工組、辦事組、生產組和后勤組。政工組下面又分成兩個組,組織組和宣傳組。在“批林批孔”運動中,王組長想給省報寫一篇比較有分量的通訊,把全局大批促大干的成果宣傳一下。這篇通訊,他沒讓哪個宣傳干事獨立完成,而是自己寫一個小故事,要求宣傳組的其他五個宣傳干事,每人寫一個小故事,最后,他把六個小故事合在一起,湊成一篇通訊。這種寫稿子的辦法,并不是王組長別出心裁,更不是他的首創,因為當時流行的就是集體寫作模式,好像只有通過集體寫作,才能跟上時代潮流,才能集中大家的智慧,所寫出的東西才高明一些,發表的可能性才大一些。王組長讓每個干事在規定時間內都寫一個小故事,誰都不敢不寫。大家都領悟到了,王組長這種做法有調動集體力量的意思,也有考驗每個宣傳干事的意思,看看你到底是一匹騾子,還是一匹馬。五個男女干事誰都不敢怠慢,不甘落后,像參加考試和比賽一樣,馬上分頭行動起來,積極投入采訪和寫作。

    小張年輕,從礦上調入礦務局政工組時間不長,寫作的積極性比較高。王組長要求每個干事寫一個小故事,他卻交了兩個小故事,超額一倍完成了任務。王組長認為小張表現不錯,大概為了鼓勵他一下,在乘坐吉普車去省會的日報社送稿子時,就順便帶上了他。這就使小張平生第一次有了坐吉普車的機會,并有機會半夜里躲進吉普車里聽雨聲。

    一般情況下,作為礦務局的一個中層干部,是沒有資格坐吉普車的。王組長是一個比中層干部還要低一級的干部,更沒資格坐吉普車。但在緊急情況下,可以有個別例外。管小車隊的是礦務局后勤組的馬組長,他是一個大胖子,走路時他突出的肚子總是搶在腿和腳的前面,有些影響腿腳的正常發揮。近吉得吉,馬組長坐吉普車的機會多一些。這天一上班,王組長就向馬組長提出緊急申請,請馬組長派車去日報社送稿子。他不說是送他,是送稿子,他不重要,稿子重要。他不惜撒謊,說這篇稿子是報社向礦務局宣傳組約寫的,今天送過去,明天就有可能見報。馬組長說不巧,車已經派出去了,有一位管安全生產的革委會副主任要去礦上召開現場會,他把吉普車坐走了。馬組長又說,一篇稿子,寄給報社不就得了,沒必要專門兒送一趟。王組長說,那可不行,他強調稿子是新聞稿,講究時效性,要是郵寄的話,在郵路上走三四天,到了報社就成舊聞了,就不能發表了。他抬出革委會主任,說主任對這篇稿子很重視,如果不能及時送到報社,不能及時發表,誰來負這個責任呢!王組長這么說,等于將了馬組長一軍,把責任推給了馬組長。馬組長當然不愿意負那個責任,他像是想了一會兒,說僧多粥少,人多車少,他也沒辦法。他又說,就看吉普車下午能不能開回來,要是能開回來的話,可以派給王組長去報社送稿。

    半下午的時候,王組長帶上宣傳組的老游和小張,還有那篇重新謄寫的通訊稿子,如愿坐上全局唯一的北京吉普,一路從西往東,向省會城市進發。革委會主任坐華沙,都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王組長坐吉普當仁不讓,也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老游和小張自覺往后走,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開車的司機劉師傅是一位退伍軍人,他在部隊時開車,退伍到煤礦還是開車。人人都喜歡坐小車,車不消停,司機也不能消停。這天下午,劉師傅可能不想再出車,讓他出車,他滿臉不高興。王組長讓他吸煙,他不吸,王組長跟他說話,說到地方后,晚上請他吃飯,他也待答不理。司機被人們在私下里謔稱為司長,“司長”不高興,吉普車里的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小張經??匆娂哲囋诰謾C關大院門口進進出出,他從不覺得吉普車跟他有什么關系。他認為吉普車是為領導預備的,長官騎馬,士兵只能步行。他識趣地把自己放在車外人的位置,從不奢望變成車內人。作為一個寫通訊報道的新聞干事,難免要到下面的煤礦采訪,他怎么去呢?他的交通工具怎么解決呢?比較近的煤礦,他邁開雙腳,沿著運煤用的鐵路線往礦上走。比較遠的煤礦呢,他只能搭一下運煤的大卡車到礦上去。在礦區,運煤的卡車來來往往,總是很多。但那些開卡車的男司機比較歡迎女孩子搭車,不喜歡男人搭車。他站在礦務局門口的路邊向路過的卡車司機招手,往往是司機一踩油門,放一炮煙屁就跑了。好不容易停下一輛車來,司機一般也不允許他到駕駛室里坐,他只能攀著車幫,爬到后面的車斗子里。車斗子有時有煤,有時無煤。不管有煤無煤,只要是拉煤的卡車,車只要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跑起來,車斗子里都會煤塵飛揚。等他來到礦上,頭上、臉上、衣服上都會落一層黑乎乎的煤塵,跟下一班井差不多。這沒什么,礦工采煤是采,他采訪也是采,把臉洗一把就是了。

    第一次坐進吉普車里的小張,覺得坐墊又軟又有彈性,真的很舒服??尚垱]有說話,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喜。他知道,王組長和老游以前都坐過吉普車,他要是顯得過于驚喜,就會顯得他沉不住氣,沒見識。他只是在心里把第一次乘坐吉普的年月日默默地記了一下,雖說沒記在筆記本上,他想他不會忘記。

    時間到了八月,正是夏天最熱的時候。這天下午,天陰了下來,灰色的云彩正一層一層往下壓,每壓一層,云層似乎都有所加厚。盡管沒有陽光的照射,吉普車里面還是很熱。那種熱是一種悶熱,熱得像是蒸紅薯的蒸籠一樣。小張他們一坐進車內,恰如生紅薯放進了熱蒸籠,呼地就出了一身汗。王組長隨手帶了一把折疊扇,他一上車就打開了扇子,舉起右手嘩嘩地扇。坐在王組長后面的小張看見,盡管王組長扇著扇子,還是出了汗,汗水把后背的灰色確良半袖衫都浸濕了,濕得深一塊、淺一塊。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嚷熱,每個人都像沒長嘴的紅薯一樣。能坐上吉普車就不錯了,還敢說熱,誰怕熱誰就下去!他們怕本來就不愿出車的劉師傅攆他們下去,每個人都把悶熱忍耐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沒事兒,車一開動就好了。礦務局機關所在地是在山區,省會城市在平原,山區地勢高,平原地勢低,盡管吉普車一路有下坡,也有上坡,但總的來說是下坡,上坡也是為了更好下坡。在下坡的時候,給小張的感覺,整個車仿佛在空中飛了起來。車輛兩側的有機玻璃窗是開著的,車行帶風,風呼呼地從窗口吹進來,一掃車內的悶熱,使之變得涼快起來??諝庹媸莻€奇怪的東西,在靜止不動的時候,它是熱的??梢坏┝鲃悠饋?,變成了風,它就涼快起來了。小張不懂其中的原理是什么,又沒人給空氣里加涼氣,空氣只是流動成了風,怎么就涼了呢?

    小張坐在后排座的右側,他的身子靠著右側的車門,任窗外來風吹在他臉上,吹得他的雙眼瞇起來,頭發向后飛揚起來。他聽說過一個詞,叫兜風。以前他不大理解什么叫兜風,更不知道兜風是什么滋味。這一次他算是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兜風??!車殼廊把風兜起來,兜了一兜子,又一兜子,這不是兜風是什么!怪不得干部們都想把小車坐一坐,原來大家都想把風兜一兜??!

    在兜風的同時,小張還看到了窗外的風景。路邊的地里種滿了高高低低的莊稼,高的有高粱、玉米,低的有紅薯、花生,不高不低的有谷子、大豆。莊稼的葉子都是綠的,連剛吐出來的穗子也是綠的,墨綠墨綠,綠得有些化不開。在不坐車的時候,小張也看過莊稼,那些莊稼都是站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一動不動。在飛馳的吉普車上看莊稼呢,莊稼似乎在追著車跑起來,車一到,他們就開跑,車跑到前面去了,它們還在后邊追著跑。大面積看去,莊稼就成了翻滾的綠色的波浪,很是壯觀。小張還把一只手伸出窗外試了試,他的手沒有給疾行的小車造成任何阻力,只覺得疾風從他的手指縫中穿過,頗有沖擊力,像山澗激流的溪水。當小張把右手從車窗外收回時,他的手心里有一些濕。他知道那不是汗水,是空氣中的水分留在他手上了。前方黑色的云腳已經踩到了地平線,空氣的濕度這么大,說不定真的有一場雨要下。

    ……

    以上為節選,詳情請參閱《四川文學》2022年第4期

    劉慶邦,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一級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紅煤》《斷層》《遠方詩意》《平原上的歌謠》等五部,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走窯漢》《梅妞放羊》《遍地白花》《響器》等二十余種。短篇小說《鞋》獲1997至2000年度第二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神木》獲第二屆老舍文學獎。根據其小說《神木》改編的電影《盲井》獲第53屆柏林電影藝術節銀熊獎。曾獲北京市首屆德藝雙馨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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