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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2022年第5期|馬金蓮:雄性的江湖
    來源:《朔方》2022年第5期 | 馬金蓮   2022年05月07日08:16

    那年初次見面,在葫蘆鎮街頭一家小飯館里,馬先生三十歲,蘇淺二十八。當時剩男和剩女這詞兒還沒被創造出來。一對大齡青年男女互相打量,彼此的神情里都有倦怠。前期他經過多少次類似的相親活動已經記不得了。她倒是記得清楚自己被媒人牽引著奔波的趟數,重復了九次。都累了。對這件事本身的新鮮感大打了折扣。這次見面心里的期待不高,所以都少了刻意,反倒多了坦然,說話也就直白。馬先生問蘇淺,二十八了咋才找對象。蘇淺毫不猶豫,說咋能沒找,找了,沒碰到合適的。馬先生進一步問,你覺得啥樣的才算合適?蘇淺依舊不過腦子,張嘴就說,找對象不是牲口配對兒,隨便找一個就可以!處對象的話,至少得有一點點感覺吧,可我見過的幾個都沒感覺,這可是要結婚過日子的,還得過一輩子,沒感覺咋成?又不是自由市場里買東西,買錯了還能退,大不了再買一個!馬先生不由得仔細看這個大齡女青年。他這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她,他忍不住哈哈笑了,說你倒挺直爽啊。蘇淺也笑,目光淡淡掃一眼他,說都這么大年齡了,早過了不直爽的坎兒。兩個人都笑了,都感受到了對方在這種事上的疲憊。相親真的是挺累人的。相信那些把自己蹉跎成大齡的青年一般都懂這感受。兩個人還是沒碰撞出啥感覺。媒人躲出去了,小飯館里就剩他兩個人。周末的下午,沒什么食客,生意淡,飯館老板已經被媒人刻意拜托過了,不到點不會來打擾這對男女。茶水喝在嘴里比初冬的冷空氣還淡。蘇淺慢慢抿一口,再抿一口,心里說時間咋這么慢哩,老楊老婆咋還不回來?馬先生的手把一次性紙杯捏扁,又捏圓,再捏扁,心里說老楊咋還不回來?其實老楊和老婆的時間也不好打發,他們躲在飯館外的街上,街頭冷,今兒不逢集,兩口子一邊打哆嗦,一邊看手表,盼望時間過快點,說定的兩個鐘頭馬上過完。

    時間在一分一秒中終于走完了兩個小時。老楊和老婆興沖沖奔進飯館。飯按時上來了,四碗炒面。馬先生請客。這親事能成呢,后面自然得重謝老楊的大媒。成不了呢,這一碗炒面就聊表了心意。四個人吃面。老楊老婆偷偷瞄幾眼,憑她豐富的說媒經驗,立馬斷定這一對男女沒戲。既然沒戲,就要按沒戲的情況來調節氣氛,就沒有理由弄得歡快,這時候皆大歡喜肯定是很諷刺的。炒面片的味道比劣質茶水好不到哪兒去,幾個人都嚼蠟一樣沒滋沒味地吃完。起身離開的時候,馬先生把頭盔套在腦袋上,把皮褲綁在腿上,說蘇淺你學校還有段路,我送你吧。蘇淺一愣,趕緊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想辦法。蘇淺以前相親,因為都沒好的結果,那些男青年就沒一個主動送她的,蘇淺也從來不敢奢望被人家送。馬先生把頭盔又扯下來,扣在蘇淺頭上,走吧,順路著哩!頭盔大,蘇淺小巧,整個頭就被罩起來了。等她掙扎著從頭盔的幾個孔隙間調整出嘴巴、眼睛和耳朵。馬先生在抖手里的一串鑰匙,走吧走吧,放心好了,我沒有死纏爛打的意思,我要回老家,真的只是順路。既然順路,蘇淺就坐到了馬先生的摩托車后,隔著頭盔給老楊兩口子揮手再見。摩托車嗚兒嗚兒叫囂,裹起風飛馳而行。

    天氣本來冷,速度讓寒冷加倍,風變成了利刃,刀刀都想見血。蘇淺為了顯得苗條,特意穿得單薄,風一灌,一件呢子大衣成了風口袋,身體本能地蜷縮,往安全方向擠。此刻唯一安全的所在,只有馬先生寬厚的后背,她兩個手哆嗦著抱緊了馬先生的腰。馬先生忽然剎車,??康铰放?。蘇淺趕忙跳下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馬先生脫下身上的大皮夾克往蘇淺肩頭一裹,說你穿那么少,這十里路跑完,肯定成冰棍兒了。蘇淺趕緊往下扒,怎么能要一個男人的衣服呢,雖然只是外衣,但兩個人初次見面,還沒熟到用人家外衣御寒的程度。馬先生一把按住蘇淺的手,說我一個粗老爺們,這厚皮肥肉的,總比你抗凍吧?你要和那扭扭捏捏的女人一個樣兒,就不要穿了!蘇淺愣住,我是扭扭捏捏的女人嗎?不是。一直以來她都是豪爽性格,在師范學校時,和人打架,誰請到她肯定贏。再加上她這會兒實在被凍急了,忽然鉆進一個又大又厚的羊皮筒子里,里頭還帶著他身上的溫熱,她還真舍不得脫下來還回去。兩個人重新上車。車速還是那樣,蘇淺感覺風沒那么刺骨了,撲打在夾克外頭啪啪作響。她被這個大皮筒子圍裹得風雨不透。于是大大方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腰現在比穿著夾克時瘦了一圈,她用勁抱他,是想給他一點溫暖。心里比身上還暖,想著一件事,風雪當中能把唯一的御寒外套脫給你的人,該是良配。

    因為兩人都是爽快人,有一拍即合的投契,這婚結起來就特別順。除了娘家必要的那些彩禮和人情費用,新娘子蘇淺這里幾乎沒有額外多要什么。衣服只買了兩身,首飾買的是黃金質地。蘇淺只說馬先生是實在人,她跟了實在人就希望過實在日子,那些花里胡哨的,實在沒必要在意。新婚夜里馬先生摟著蘇淺,說他撿了個寶,這樣的老婆,在如今的社會,上哪兒找去!蘇淺心里踏踏實實的,羞答答摟著馬先生脖子,說只要日子順心,我就知足,咱以后一心一意奔好日子就是。日子確實是好日子。馬先生是鎮政府干部,蘇淺是鄉村教師,結婚后蘇淺就被調到了鎮小學。馬先生家在鎮街道上有房子,小兩口一結婚就住進了自己的房?,F在還有什么不如意的呢,這樣的條件真是羨煞多少正準備結婚的同齡男女。

    婚后兩周吧,蘇淺發現馬先生抽煙挺厲害,一天一到兩盒,還都是比較貴的那種。一天二十,一個月六百,工資才有多少呢,簡直不夠抽煙的。一算把蘇淺嚇一跳。這不是敗家嗎?咕嘟咕嘟煙霧一冒,錢就沒了,等于在燒錢。蘇淺跟馬先生商量,你那煙能不抽嗎?馬先生說這怎么可能?蘇淺這兩周被他處處寵著讓著疼著,有了一種錯覺,這個男人會無條件對自己好,不管什么情況。他今天倒不是生氣,只是有點認真,這一認真,一貫微微含笑的面孔上有了一抹僵硬,五官的棱角硬朗了許多。蘇淺知道戳到了他的痛處,看來這里是個戳不得的軟肋。她嘻嘻一笑,說好好好,舍不得戒,那就抽。馬先生歡喜起來,摟住蘇淺親,說我就知道不會看錯人,你這女人挺好。

    但畢竟日子得過,誰家的日子不是柴米油鹽精打細算?蘇淺又跟馬先生商量,煙還是收一收吧,比如換個牌子,她去小賣部問了,比較便宜的有好幾種呢,選擇的余地挺大的。馬先生點頭,對對對,你這主意好,畢竟我們現在是一個家庭了,后面還得生兒育女,確實不敢這么揮霍了。蘇淺發現他嘴上說得很好,在實際行動中往往做不到,他有時候會買一盒便宜點的,可第二天又買的是貴的那種。有時候一天時間不見他抽煙,卻在臨睡前忽然就點起來,一根接著一根。蘇淺不想絮絮叨叨抱怨,她見識過那些中年婦女,好像隨著年歲增長,除了體重越來越重,再就是人變得越來越話癆。蘇淺是新婚的妻子,日子還新鮮著,把日子過好的心氣兒還盛,她發誓不讓自己過早墮落到中年的庸俗里去。她容忍著馬先生的毛病——現在在她看來這些都是毛病。

    馬先生還有個毛病,喜歡結交朋友。他交朋友有個特點,三教九流,就是雜。他見了書記、鎮長等頂頭上司,不怯場,平平穩穩過去打招呼,一點都不像別人那樣極力地奉承。他見了單位院里燒鍋爐、打掃衛生的老頭兒老遠打招呼,有時候還會坐在鍋爐房門口跟老頭兒下一陣象棋。他出門在街頭走,賣熟牛頭肉的張三撇歡歡喜喜喊他,有新來的報紙嗎?他也歡歡喜喜走上前去,腋下果然夾著一大卷新報紙,是他專門從辦公室帶的,給張三撇包牛頭肉用。張三撇賣肉,一刀一塊,稱給一個主顧,得一方紙包。張三撇舍不得買白紙包,常年由馬先生供給報紙。好在吃牛頭肉的都是鄉下人,大家骨子里對印在紙上的文字有一種敬畏,鮮有人嫌棄報紙油墨會沾染到肉上。張三撇會順手割一塊牛舌頭或者牛肝子下來,飛快地撒上調料,油膩膩的手提著遞給馬先生。馬先生也不嫌棄,接過來就吃,那過程十分自然,好像在家里接過老婆遞上的飯碗一樣。馬先生不白占便宜,隔三岔五和人去飯館吃飯,會喊上張三撇。除非張三撇自己審時度勢,看見一起吃飯的有鎮政府的、郵電所的、供電所的、銀行的,就主動不去了。

    愛抽煙,還經常下館子吃飯,馬先生的那點工資哪兒經得起這樣花,每個月能交到蘇淺手里的就不多。蘇淺忍了一年多,懷孕了,害喜害得驚天動地,吃一口吐兩口,情緒壞透了,一直撐著的架子就這么倒了,再也做不成馬先生眼里的那種賢惠女人了,變得愛抱怨,愛哭,愛鬧。有一次撕了馬先生一盒煙。還有一次跑到飯館門口差點大鬧了馬先生和朋友們的飯局。一幫狐朋狗友!蘇淺罵。十回里頭有八回是你在掏錢,這樣的朋友算啥朋友?蘇淺揭短。馬先生摩擦著一對拳頭,看樣子想打人。終究沒打。把蘇淺拉回家,說你和那些女人沒啥區別,我看錯你了。蘇淺說你瞎眼了行了吧!她鼻涕一把清淚一把,小臉兒蠟黃蠟黃,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馬先生心軟了。女人懷孕確實辛苦,他從前聽說過。其實蘇淺這小女生不鬧的時候也挺懂事的。他耐著性子在家里陪媳婦,也能幫著掃掃地,做做飯,還能講笑話給蘇淺解悶。他的笑話都是從狐朋狗友那里聽來的。什么某鄉長白天辦公,夜里步行幾十里山路去某村私會俏寡婦;什么張三撇會武功,能單手劈開牛頭;什么某電工從幾十米電桿上觸電倒栽下來,歇了幾個鐘頭又活了過來;什么販糧的某胖子在縣城還有個女人,還生了一窩娃。街西頭那拔牙的楊板牙,都說有神功哩,拔牙前先給你發一發功,再拔就不疼了。蘇淺剛開始還聽著新鮮,后面就膩了,罵都是啥狗屁朋友,一個個身上都發生這種離奇事,可見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馬先生哈哈笑,拍打得膝蓋啪啪響,說孔夫子誠不欺我,唯女人和小人難養也!

    有一天馬先生帶回來一個男青年。晚秋天氣,還不是上凍的時節,這青年卻顯得十分瑟縮,好像那眉宇間的一絲困頓揮之不去,兩個手老互相捏攥著取暖。那人見了蘇淺先羞澀一樣抿嘴一笑。馬先生稱呼他小穆。小穆上了飯桌吃飯時候不吭聲,埋頭往嘴里刨飯,一口氣能吃四碗米飯。蘇淺背地里給馬先生嘀咕,咋看著像個餓瘋了的叫花子?馬先生手摸著下巴上剛剃掉的胡茬,哎,眼皮子不能這么淺,你知道《水滸傳》里的武松、楊志嗎?這些個英雄人物,如果機遇到了,就是真正不得了的英雄好漢;要是時運不到,就只能寄人籬下受人輕看。蘇淺氣笑了,說武松在遇到宋江之前住在柴進家里做食客,楊志落魄時候在街頭賣刀,這些我咋能不知道?

    馬先生撫掌大笑,說知道就好,我啥意思呢,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金子都有機會在人前閃光,也有埋在土里的,世人目光短淺,還拿腳踩踏哩。蘇淺嘁一鼻子,說明白了,你這個小穆,就是暫時落魄的英雄俠士,所以咱們要好好待他?馬先生笑得嘴叉子咧開老大,說對對對,賢妻有遠見。蘇淺冷笑,萬一他哪一天哪一年時來運轉發達了,那時候就會報答我們?馬先生合上嘴叉子,擺手,不不不,你這就俗了,太俗了,大丈夫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我們拉他一把,不是為著來日求什么報答;如果真圖個報答,那算啥男子漢?

    哦。蘇淺氣白了臉,勉強苦笑,說你原來是這么個人,我明白了,你骨子里是個大丈夫,中國人的血性和俠義心腸你都有,你做好事不留名,只圖個自己心安。馬先生啪一拍蘇淺肩膀,他手多重,蘇淺多單薄,差點被拍成肉餅。他不自知,說對對對,這就是我做人的追求,除暴安良,鋤強扶弱,古道熱腸,俠義為本,廣交朋友,四海之內皆有兄弟。

    蘇淺艱難地齜牙苦笑,點著頭嘆,好,好好好,我明白了,你是個和別人不一樣的男人,和大多數男人不一樣,和現如今的男人都不一樣。這時候的蘇淺,腦海里閃過一剎那的悔意,她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嫁錯了,這個男人好像不是好好過日子的料兒。她摸著腹中的胎兒,知道現在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孩子都有了。那就只能好好改造,用日常生活來磨礪他的棱角。

    小穆來家里吃飯成了常事。每次都默然跟在馬先生身后,輕手輕腳進門,沖蘇淺羞澀地一笑,好像還是初次上門那樣靦腆。蘇淺終究是心軟人,也不敢公然傷了馬先生的面子,每次背地里叨叨叨抱怨一堆嫌棄的話,見了面對小穆是另一副面孔,熱情地笑著,端吃端喝,一個勁兒讓他吃飽。馬先生飯飽了要抽一根煙,這時候兩個手在身上亂摸,往往就摸空了,他是裝不住煙的,很快會給別人散完,或者被人連盒子順走。這時候小穆悄沒聲兒從自己兜里掏出一盒香煙遞上,接著掏出火柴把煙點著。兩個人配合默契,馬先生是大哥,小穆是個懂事的跟班兒。蘇淺就沒那么嫌棄小穆了,覺得他懂事,能做馬先生這個馬大哈的煙袋子。

    蘇淺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行動就遲緩起來。放學后去菜市場買菜,挺著肚子提兩兜子菜,蘿卜土豆西紅柿,挺重的,她走三步緩兩步。有一天一只大手替她接過菜兜子,是學校里的同事,一個中年男老師。男老師也每天出來買菜。他也住在葫蘆鎮上。兩個人以后就經常在一起買菜,蘇淺的重菜就由男同事包攬了。有一天兩個人并肩走著,蘇淺忽然感覺身后有人跟著,回頭去看,街頭趕集的人頭黑壓壓一片,并沒有熟悉面孔。走著走著,那感覺又來了,又回頭,一個身影一閃,消失在人海里。過了兩天,馬先生喝了點酒,腳步趔趄地回來了,蘇淺吃驚,質問他怎么墮落到這樣,抽煙已經很過分了,又喝酒?馬先生甩開蘇淺要攙扶他的手,舌頭直在嘴里攪,說去,去去去,你個潘巧云,潘金蓮,閻婆惜!這話沒來頭。蘇淺是熟讀《水滸傳》的人,自然知道被馬先生點名的三個女性咋回事。她氣哭了,你啥意思,我咋就成潘巧云潘金蓮閻婆惜了,為啥不能成孫二娘、扈三娘、林沖的娘子?

    當然,你沒法跟醉酒的人講道理。第二天酒醒了,蘇淺堵住馬先生不放他走,要他給個解釋。蘇淺眼泡亮亮地吊著,顯然是哭了半夜。她仔細梳理了自己婚后的行事為人,確定自己沒有任何對不起馬先生的地方,她沒有勾搭裴如海和西門慶,更沒有起暗害親夫的賊心。要說唯一可以讓人揪住當把柄的,可能就是最近和男老師一起買菜。說到這個她冤枉,更委屈。她肚子這么大了,隔三岔五提那么一包菜,她根本走不動路,一用勁下面就漏尿。她借男同事的力咋了?那男同事雖然離婚了,但他又能從她這里占到啥便宜哩,她這么大肚子的女人,難道還能和他偷情不成?

    馬先生目光躲閃,說這個,那個,都是我糊涂了,喝了點酒,腦子潮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啥。蘇淺不能讓他這樣蒙混過關。她得查找是非的源頭。馬先生這個人豪爽,粗心,一般不會留意這些雞毛蒜皮的雜事,肯定有人給他脖子下墊了磚頭。蘇淺得把這放磚頭的手撬出來。這個周末小穆又來了,蘇淺特意加了菜,好歹是客,他們待客一直都是誠心的。小穆還是低頭就吃,一副餓了十天半月的吃相。蘇淺給他夾菜,他伸手趕緊擋。他總是這樣羞澀,認識這么久了,從來不跟蘇淺多說一句話,好像在刻意保持一份距離。蘇淺忽然腦中靈光一現,人海里一個鬼祟的身影尾隨著她和男同事,她知道告密者是誰了。

    小穆走后蘇淺和馬先生吵了一架。這回吵得很狠。蘇淺執意要馬先生從此和小穆斷了關系。蘇淺往《水滸傳》深處鉆,對號入座,自己給自己找了定位,她說現在明白那夜馬先生醉酒中罵出潘巧云是啥意思了,原來馬先生自比楊雄,而那個替楊雄盯著嫂子的石秀就是小穆。蘇淺不再稱小穆為小穆,一口一個石秀,說石秀那小子混吃混喝,哪一回來我不是好茶好飯地伺候著,倒吃成仇人了,以后這個家里有他沒我,有我沒他!這是放狠話了。不過蘇淺和普通女子不一樣,她熟讀《水滸傳》,自然知道石秀是真正的男子漢,說馬先生你不是楊雄,那姓穆的也不配做石秀,他給石秀提鞋也不配。

    從此這現代版的石秀還真從蘇淺的生活里消失了。蘇淺心里倒不踏實了,問過馬先生咋回事。馬先生反應倒很平常,說哦,他嘛,好像去外地跑生意去了,具體我也不清楚。他自己都不清楚,蘇淺也就用不著心有愧疚了。接下來的日子,蘇淺生娃,拉扯孩子,日子更加地雞零狗碎,人也變得跟最初相親那會兒越來越不像。有時候受不了她的嘮叨和抱怨,馬先生就跺著腳說女子善變,原來是真的,古人誠不欺我。蘇淺摟著兒子冷笑,古人古人,一天到黑把古人掛在嘴上,你我生活在當今好不好,當今的社會,古人那一套早過時了好不好?腦子里一天到黑裝著你那些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天真念頭,傳出去要鬧大笑話的!

    女人愛嘮叨,男人就會想辦法遠離。趨利避害,這是動物的本能。馬先生其實是個優柔寡斷的人,離婚自然是不會的。他也挺心善,把蘇淺母子怎么樣也是不會的。他變得不太愛回家了,下班后赴飯局,沒飯局就蹲在街邊跟人閑扯,有時候跟上三五個朋友去遠處玩。他這人有些方面品性挺好的,比如打紙牌和壘麻將,他玩,但大了就不沾了,他的原則是娛樂可以,賭博遠離;和人去外市逛夜景吃風味都可以,但要是找小姐他就抽身走人;和人一起去親近領導,供領導驅使,但要他巴結領導他不干。坊間給他的定義是,一個好人,一個當今社會少有的好人。

    好人馬先生在四十一歲這年遇到了一件大事。這之前他的人生都是比較平順的,該結婚的時候結了,該生娃的時候生了,工作不好不壞地干著,上頭一雙父母健在,所以他在這世上算是比較幸運的人了。那件大事不知道是怎么醞釀起來的。等蘇淺察覺的時候,他們已經不瞞人了,連街頭賣牛頭肉的張三撇也知道了。張三撇沖提著菜經過肉攤子的蘇淺笑,有些神秘地說還親自買菜啊,再等幾天就好了。我馬哥當了官兒,你就是鎮長夫人了,放在舊社會,那可是官太太,得雇好幾個丫鬟伺候著。

    蘇淺早知道這張三撇是馬先生狐朋狗友里的一員,她刻意遠著他,因為她聞不慣他捆在肥膩肚皮上的那個能滴下油來的老護裙上發出的味兒,隔老遠都能嗆死人。她被張三撇的話嚇一跳,前后左右飛速掃幾眼,跨步靠近他,瞪眼問,你胡說些啥?我咋聽不懂!張三撇一愣,肥臉上的肉膩膩地抖起來,笑得很開心,好像他和馬先生之間有什么生死同盟的秘密,而這個秘密蘇淺作為結發妻子居然不知道。

    張三撇的眼睛像羊。不是羯羊,是那種很老很老,老到沒脾性的母羊的眼睛,圓溜溜瞪著,顯得單純而無辜,瞳仁上一層油脂樣的網狀物,讓瞳仁臟兮兮的,是傻而赤誠地看著蘇淺。這發現讓蘇淺哭笑不得。她遲疑著,看著這個人的眼神不由得跟著軟和下來,悄聲問,究竟咋回事,誰要當官兒?鎮長夫人咋回事?張三撇似乎很歡喜她能靠這么近,油脂網狀物后面閃出一抹光,嘴咧得很大,黃牙觸目驚心。他故作神秘地,鄭重其事地,又得意洋洋地說,我馬哥呀,鎮政府不是換屆嗎?他要競爭鎮長,兄弟們都幫他拉選票!他說得很快,說完伸出一段舌頭舔嘴唇。他的舌頭肥厚、碩大,像一片剛出鍋的牛肺葉,有些笨拙地扇動著。蘇淺腦子里飛快運轉,轉了一圈,就斷定確有其事,不然這個賣下水的屠夫不可能說得出如此有眉有眼的話,換屆,選舉,這樣專業的詞,不是販夫走卒之流憑空想得出的。壞了!蘇淺腦子里轟然一聲,轉身就走。她要馬上見到馬先生。張三撇在身后一臉迷惑,這嫂子一聽能當鎮長夫人,歡喜傻了吧。

    蘇淺在午飯時間逮住馬先生追問真相。馬先生先要抵賴,蘇淺祭出張三撇,她學那屠夫的樣子,把舌頭橫著壓扁,從舌面上擠出一股渾厚來,復述了張三撇的原話。然后一本正經看著馬先生,說馬哥,袖筒里藏不住火,都這時候了你還想瞞我?馬哥知道確實瞞不住了,說哎呀這個三撇子,嘴咋這么松哩,說好的揭開鍋蓋前誰都不能漏氣的。氣得蘇淺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她徹底憤怒了,姓馬的你啥意思?在你眼里,在你心里,我還比不上一個賣下水的屠夫?你們鍋里煮的啥,我沒興趣知道,可你現在這事兒弄得太大,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叫他們攛掇著往火里頭推,你跌進去粉身碎骨那是你的事,但你還是我丈夫,是我娃的老子,是你先人的兒子,你把自己放炮了,你可以不在乎,可我們咋辦,這個家的日子咋辦?我們還指望你那一份工作、那幾個工資過日子哩!你不能這么胡來你知道嗎,你這等于在玩火!

    馬先生哈哈笑,騰出手來拍蘇淺的肩,說哎呀呀,叫老婆大人受驚了,我是個混蛋,我知道錯了,我改還不行嗎,那件事本來就是個玩笑,大家在飯桌上說笑的,我咋會這么做呢,我又不是腦子進水了,你就放寬心好了,踏踏實實過咱的日子,天塌不下來。蘇淺一聽這話,那顆懸起來的心才算落地,抹著眼角的淚珠兒說,我就說嘛,你咋能犯那低級錯誤呢,好歹也是行政單位混了這些年的人了,不會那么傻,還真以為能靠自己就搗鼓個鎮長當上。說完她又補充意見,哎,你以后離那些三教九流販狗耍猴的都遠著點吧,你看看都是啥朋友呀,你是公家干部,就不應該跟那些沒文化沒規矩沒眼色的人混在一起,叫領導咋看你這個人,會把你看低的,你想過沒有?長期這樣對你影響很不好,對你聲譽也不好。名譽真要壞了,就算鎮上要提拔人,也輪不到你了。

    馬先生一愣,有些認真地打量蘇淺,好半天沒說話,最后嘆了一口氣。蘇淺不明白他啥意思,也懶得去追問,反正她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為他著想的話,她對他是全心全意掏心掏肺的。她真擔心他那些狐朋狗友結交他的初心,萬一有人使點壞心眼呢,他這個人就沒有防備人的能力,她總擔心他吃虧。馬先生終究忍不住說了一句話,我那些朋友是三教九流都有,也有人過得貧賤,可他們的心干凈著呢,蘇老師你可以不和他們有交集,但你不可以質疑他們的人品。說完他大踏步出去了,不給蘇淺爭辯的機會。蘇淺回味了半天,哭笑不得,也就罷了。反正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她早就適應他這重友輕色的做派了。

    大概過了兩個星期吧,馬先生忽然不按時去上班了,也不出去會朋友了,成天在床上躺著,睡著了呼嚕打得山響,醒來后兩個手抱著腦袋望住天花板發呆。蘇淺忙,早出晚歸的,還得伺候他吃喝,伺候了幾天發現了不對勁,問他咋了?多少年來他都是勤勉的人,只要家里沒事牽絆,他就會出去上班,下班后三三五五去吃飯、喝酒?,F在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叫人怎么不奇怪?馬先生頭發長了,也不梳,毛敦敦的,眼角堆滿眼屎,牙不刷,嘴臭得熏死人。他用被子捂住頭,說哎呀,你真煩,叫人休息幾天嘛——他真的不高興了,蘇淺就有點怕,不敢強行揭了被子拉他起床。她出去買菜,特意從張三撇的肉攤子前過。張三撇還是腰掛油圍裙,胳膊上套著油汪汪的護袖套,手里捏著刀子,閑閑地切空氣呢,一刀一刀又一刀。他應該看到蘇淺了,他裝作沒看見,上眼皮往下一耷拉,肉乎乎的那層皮就像簾子,把眼珠子蓋住了。蘇淺心里一動,擠到小桌子前,從手中的塑料袋子里抽出一根蔥,軟軟地戳屠夫手里的刀,說咋了,不認得你嫂子了?張三撇慢慢抬起臉,笑容比哭還難看,說嫂子這話咋說來,我就是不認得全葫蘆街的人,也不會不認得你。蘇淺冷笑,哼,你們做的好事,事情要能成,你們跟著沾光,事情敗了,就死活由一個人扛去了?張三撇的胖臉扭成了麻花,顏色像煮熟的牛肝子,吭哧半天,忽然抓起一大塊牛頭肉往蘇淺懷里塞。嫂子,你給我哥吃吧,他愛吃我煮的牛頭肉,有肉吃他就高興,他說這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喝著小酒,就著牛頭肉,給個神仙也不換。

    蘇淺把肉丟回攤子上,扭頭就走。張三撇沒否認,說明她猜對了。既然猜到是咋回事,馬先生的頹廢就可以理解了。望著被窩里蜷成蝦球的馬先生,蘇淺又恨又憐,兌半盆熱水給他洗了頭,拿梳子一下一下梳頭發,又用剪刀替他剪,半天時間才搗鼓出一顆清爽的腦袋。她拉他起來,說要帶他出遠門,去泰山看日出,去華山參觀俠客們論劍的地方,去三亞海灘上曬太陽,去大草原騎馬射箭。祖國這么大,美景那么多,為什么不去游玩游玩呢?馬先生坐起來,對著鏡子瞅他自己,伸手摸頭發,說世界那么大,可我現在沒有勇氣去看,我得掙工資養家糊口。又看看鏡子,嘆一口氣,說英雄肯定有,但在傳說中。說完他換上中規中矩的衣著,提上公文包,出門走了。

    蘇淺怎么放得下心,悄悄一路跟隨,發現馬先生一路不走彎路,也不沿途逗留,穿過葫蘆街,一直走進鎮政府去了。蘇淺松了一口氣,放心了,能去上班,說明他爬起來了。一個男人一旦爬起來,哪怕心里已被傷得體無完膚,只要是他自己爬起來的,那接下來的路,哪怕是步步踩刀尖,也能往前走。馬先生這個人蘇淺還是了解的。她苦笑著悄悄離開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好像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大家還是那樣活著。但蘇淺知道,有些時光是回不去了,已經被篡改了。就像女人臉上起了皺紋,你就是拿熨斗燙,也還是回不到從前的模樣。馬先生的變化細微、具體,他的飯量增了。從前飯量挺好,但不貪吃,感覺飽了就放下碗筷,能管住嘴?,F在嘴不聽話了,明明肚子飽了,嘴還饞,眼睛也饞,不多消滅掉一盤菜或者一碗面,就不能平息欲念。吃得多,活動卻少了,他成了個不愛動彈的人。沒事窩在沙發里看電視,沒人打擾能從早看到晚。小肚子很快鼓起來了,下巴垂下來一圈,五官的輪廓變模糊了,頭皮里往出滲油,頭發三天不洗就膩了。脖子粗了,脖子里也滲油,經常能看到一根油膩膩的脖子頂著一顆油膩膩的腦袋,望著電視屏幕打盹兒。

    從結婚到如今,蘇淺發現他不是對老婆冷淡,他是對所有女性都沒多大興趣,屬于不好女色的那種男人。這種男人當然讓老婆放心,不用擔心他會在生活作風上出啥問題。他和蘇淺過性生活,像吃飯穿衣等這些生活里的必須內容一樣,蘇淺想要,他就給;蘇淺不主動,他也從來記不起主動。每次都好像例行公事一樣,很少貪求。這些年蘇淺適應了這個男人?,F在他忽然貪起來,像孩子在留戀母愛的溫情,久久不愿離開。他難過什么,蘇淺是知道的。他現在過得不順心。

    自從那次參選鎮長后,馬先生就成了葫蘆鎮最大的笑話,笑話不光在基層政界流傳,連葫蘆鎮街頭的老百姓也都當下飯菜般熱烈地咀嚼著。誰都知道葫蘆鎮出了個大頭,有野心,沒謀略,糾結了一幫子酒肉朋友,像《水滸傳》里的那一幫子梁山好漢一樣,悄悄造組織的反,在選舉中不投預定的人員,票都投給了不是候選人的馬先生。計票結果一出來,書記火冒三丈,當即上縣里去見上級。事情就是這樣一個過程。馬先生怎么被教育,做檢討,停工作,深反思,老百姓們對這些沒多大興趣。官場的那些明爭暗斗,他們懶得去想象,他們更感興趣的是,馬先生參選這件事本身。他們一邊碾著辣椒面,一邊打著噴嚏,一邊豎大拇指,說多少年了沒見過這樣有血性的人,敢跟政府對著干,敢在頭頭眼皮底下偷梁換柱,是個漢子!他們一邊補著臭鞋,一邊忍受著眾人腳步騰起的塵埃,一邊咧嘴大笑,說算真正的男子漢,能團結那么多人為他賣命,說明他為人不錯深得人心嘛。這樣的人要是放在古代,就是揭竿而起逐鹿天下的英雄,是劉邦項羽瓦崗英雄水泊梁山那些人!

    百姓就愛圖自己的口舌快活。哪里知道這個他們眼里的英雄,早就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如今在鎮政府是過街的老鼠,領導們恨不得都追著打。日子不好過,還得過,馬先生好像麻木了,居然還天天上班,為的是每個月的那幾千塊錢工資。

    蘇淺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說出來,也不勸,因為沒法勸。他們就共同裝傻充愣,誰也不去碰那個大膿包,大家繞著走。但代價是必須付出的,因為這世上就沒有不付代價便能輕松過關的行為,代價就是馬先生的變化。他被當頭一棍子打蒙了,可笑又可悲的是,這個出棍子的人就是他自己。這就屬于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吧。如果換了那些刻薄女人,肯定將這樣的話早罵出口了。蘇淺沒有,這就是她最大的優點,可以為別人錦上添花,決不會落井下石。當然,她偶爾也會口氣溫和地數落數落,絮叨一下馬先生的缺點,說他這個男人啊,具備中國男人的所有優點,也包攬了所有缺點。他遠看挺誘人,有長相有身材,挺英俊硬朗的一個人,脾氣豪爽,不拘小節,錢財大方,很好相處,可這些優點只適合遠觀,一旦走近,跟他過起日子,你就會發現優點一個個全變成了缺點。一句話,他就是缺心眼兒。蘇淺這話其實是有所針對的。本來嘛,既然事都出了,現在馬先生就應該認清了那些朋友的真面目,該是和他們一刀兩斷劃清界限的時候了。

    但這樣慘痛的教訓居然只起了半個月的作用,現在有一個人又出現了。那個畏畏縮縮、遲遲疑疑,又賊頭賊腦的人——蘇淺現在看馬先生過去的舊友都不順眼,不要說看到,就是想起來也生氣。那些朋友也都識趣,事發后都腳底板抹油溜之大吉了,張三撇的下水肉攤兒也不見了。蘇淺說好,真好,從此可算認清了那些人吧,一個個就是酒肉朋友,有酒大碗喝你的,有肉大塊吃你的,現在集體把你日弄進了爛泥溝,他們溜了!這樣的朋友,還不如沒有!可是小穆出現了。小穆越發瘦了,身子骨像個姑娘家,猶猶豫豫走進蘇淺家,看到馬先生喊了一聲哥,哽咽了。

    馬先生望著小穆久久打量,嘆一口氣,說兄弟啊,大浪淘沙,留下來的才是金子。經過這個大跟頭,哥算是認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說完讓蘇淺準備飯菜,他要和兄弟好好敘敘舊,把多年不見積攢的話都給說完。蘇淺把火氣壓下去,割了肉,買了菜,又是炒,又是拌,有葷有素地端了一桌子。等小穆吃飽喝足離去,蘇淺變了臉色跟馬先生交涉,說古人早就把真理說透了,吃一塹長一智,你栽跟頭是受了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的蠱惑,現在好了,虧也吃了,咱總得留個教訓吧,依我一個婦女的淺薄見識,你就快刀斬亂麻,這次把所有過去的朋友都斷了吧,咱從頭開始,重新生活。馬先生懶洋洋睡展身子,眼神固執,說世上的人都可以斷,就這個小穆不能斷,我現在是最倒霉的時候,這時候大家都趔著我走,只有他上門來看我,這就是真朋友啊,好兄弟!說完他忽然抬手,啪,將一個玻璃杯掃落地上。嚇得蘇淺一哆嗦,知道馬先生生氣了。馬先生一生氣,蘇淺就閉嘴了。

    說到底蘇淺是有一點怕馬先生的。她可以絮叨、抱怨甚至嘲笑馬先生身上的一些東西,比如懶散、遲鈍,甚至在有些人情世故上的笨拙,有時候樂于被人欺騙的幼稚,毫無節制的傻大方,被狐朋狗友們蹭吃蹭喝,等等。但是,馬先生如果真的生氣了,他身上會有一種特別的東西閃現出來,應該是男子漢的氣概吧,很大男子的那種豪橫、霸道、不容置辯,甚至會出手,像武俠劇里一言不合就拔刀相見的大俠。這種東西蘇淺懼怕,也敬重。說到底,她也曾是一個挺豪爽的女人,中學時看武俠小說,也曾幻想自己能做甘十九妹、袁紫衣、小龍女一類俠骨柔腸的奇特女子,當初也因欣賞馬先生的豪邁才走到了一起。就算生活這把殺豬刀將人心削砍成什么模樣,青少年時代就萌生、收藏在心底的那些美好不會消失。這時候她就讓步,她心里說誰叫你選了他呢,他是武松,是林沖,是楊雄,也是魯智深,他有時候寧可沒有你,沒有這個家,他也愿意保留那些所謂的朋友。這個蘇淺沒法改變。本來蘇淺以為他這次教訓如此慘痛,該完全改了脾性?,F在看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是鐵打的真理。小穆一出現,馬先生就傷疤沒好便要忘疼痛。蘇淺拿他沒辦法,只能在心里生小穆的氣。小穆好像對這些渾然不覺。他比過去來得勤,越發不把自己當外人,來了和馬先生長篇大套地說古論今,飯熟了就吃,吃完抹嘴走人。馬先生對他的印象越來越好,給蘇淺感嘆說過去自己看走了眼,對這個小老弟不夠親,現在看來還是他真,老哥身在難中的時候愿意來,這才是真性情,真君子,真朋友。

    氣得蘇淺哭不出來,只能笑。她提醒馬先生留個心眼,誰知道這小穆現在還上門來圖的是啥,小穆屬于沒正式工作的人,更像走江湖的,這里漂泊,那里游走,居無定所,沒家沒舍,這樣的人,比賣肉的張三撇還不可捉摸。她覺得馬先生都過不惑之年的人了,該是活得聰明一點的時候了。馬先生眼神迷惑,又倔強,說蘇淺太世俗,把人心都想壞了,他相信世上有真的朋友,有金錢難買的情誼,就像小穆這樣的兄弟,不是一奶同胞,絕對勝過一奶同胞。

    蘇淺拿馬先生沒辦法,也看他如今一個朋友都沒有,每日里孑然一身,那光景確實看著凄涼。她心軟了,像接受身體里橫生的一個腫瘤一樣,接受了小穆。尤其每次買菜經過肉攤子,看不到張三撇出攤,蘇淺就感慨無比,說那個胖子,平日里哥長哥短嫂子長嫂子短的,嘴倒是甜,看這個人遇了事,就連人影子都看不到了,用得上這么躲嗎?我們又不用你咋樣幫忙,只是像小穆一樣上門來看看,對馬先生也是一種安慰呢,唉,人心不古啊,世風日下啊。長嘆息,人易老,蘇淺感覺自己這些日子猛然老了。同時發現馬先生的鬢邊也白了不少。兩相對照,好壞分明,蘇淺對小穆的抵觸和戒備之心淡了很多,每次小穆在,飯菜就特意豐盛一些。

    有一天馬先生跟蘇淺借錢。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什么借不借的,不過是從這個兜里掏出來裝進那個兜里的事情。鑒于馬先生這些年大手大腳,蘇淺才特意跟他劃清財務界限,各花各的工資,孩子共同供養,老人一起贍養。馬先生每次工資透支了,就找蘇淺借,借了也會還。他屬于那種敢傲視金錢的人,但不是無賴,每月工資一發就第一時間還蘇淺的賬。蘇淺也沒多想,問他需要多少,他說一萬。一萬有點多,蘇淺想到他這些日子心里積壓了太多郁悶,就不忍心再多叨叨,把錢轉了過去。過了兩周,馬先生又跟蘇淺借錢,要五千。蘇淺也沒多問轉給了他。又過了五天吧,馬先生說再借一萬。蘇淺這回忍不住了,問他這么短時間里頻繁要錢做啥。馬先生嘆一口氣,說小穆借,他有個生意周轉不開,跟我倒個手。蘇淺眼睛直了,心里說壞了壞了。頓時記起來這個小穆有日子沒來家里吃飯了,原來他現在和馬先生單線聯系,避開了蘇淺,難怪蘇淺沒察覺是他在借錢。蘇淺說小穆哪里人,家里做啥的?做著多大的生意?具體在哪里做?你了解嗎?

    馬先生大張嘴,傻看著蘇淺,那神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愣了半天反過來問蘇淺,你啥意思?難道這小老弟能騙我不成?他語氣里有了憤怒,我說你們女人家能不能別這樣愛錢,人活著難道不應該有點別的、更純粹的東西?如果世人一個個的都眼睛只盯著錢,我覺得這世道也太沒意思了。說完他顯得很生氣,站起來走人,拒絕和蘇淺繼續交流。蘇淺氣出了眼淚,攆著他甩出去一串話,每句話都像子彈,嗖嗖嗖飛射,被惹急的情況下蘇淺也不是吃素的,況且這次牽扯到了錢,一大筆錢呢,又不是馬先生一個人的工資,是蘇淺辛辛苦苦攢的血汗錢。蘇淺說你跑啥呀,心虛了對不對,你也覺得被騙了是不是,這姓穆的哪里人、多大了、干啥的,這些基本情況你根本就不了解對不對?他只是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你其實對他一點都不了解對不對?他跟著你蹭吃蹭喝也就罷了,現在連錢也騙起來了,我攢那點錢容易嗎……蘇淺把自己說傷心了,嗚嗚地哭,想起嫁給他這些年,有時候覺得也能滿足虛榮心,畢竟和他站在一起他高大威猛的形象很讓女人深感臉上有光,他結交廣泛又為人豪爽,曾經在葫蘆鎮名聲挺好的,可如今看來那都是驢糞蛋,外面光,具體只有她這個枕邊人清楚。別的不說,只說這次的事,你說一個四十幾歲的大男人,還能眼睜睜讓一個比你小十幾歲的給騙了?第一次受騙也就罷了,還能接二連三給人家打錢,到現在還護著那騙子,世上真有這樣傻的男人?怎么就叫她蘇淺碰上了?

    這時候小穆的微信來了,催問馬哥錢準備好了嗎?他實在轉不開,能指望上的就只有馬哥了。小穆還發來一些照片,說是他的公司,他的流水線,他的物流,其中有一張里他出了鏡,站在一家公司門口,西裝革履的,還真有公司小老板的派頭。馬先生歡喜起來,截圖發給蘇淺看,好像這圖片是一劑強心針,打進了馬先生這個瀕死者的體內。他眼睛里有紅黑色血絲,他瞪著牛眼問蘇淺,看到了嗎?我小老弟沒騙人吧,我說你啊,就是太現實了,怎么看不到人心的美好哩。蘇淺有一點迷惑,看照片確實是人模狗樣的小穆,不像落魄的樣子,難道真是一時周轉不開才暫時倒手?馬先生委屈又堅定地說,我看人挺準的,小穆錯不了,講義氣,有情義,是可以交心的真兄弟。蘇淺后來覺得自己這一刻肯定腦門叫驢踢了,她糊里糊涂就又轉了一萬塊給馬先生。幸好轉了忙又撤回來,只轉了五千。她說這是最后一次了,后面一分都沒了,兒子要買個遙控玩具車她都沒舍得花那錢呢。

    馬先生收到五千塊錢,可能腦子里開了一點縫隙,透進來一縷靈光,沒有悉數轉給小穆,只借了四千,留下一千他自己零花。小穆收了錢,說他下周四一定還,加上前兩次的一起還,還發了個舉起胳膊加油的小表情。馬先生好像被這個表情注入了某種自信,歡喜起來,又給蘇淺發截圖,說看到了吧,這回再不用懷疑了吧。蘇淺把截圖存下來,說那我等著,看他到時還不還。一個人品性好不好,我只看行動,嘴巴上說的不算。

    說定的期限很快就到了。這天睜開眼蘇淺就提醒馬先生,看錢轉過來沒有。馬先生看微信,他和小穆的聊天時間停留在上周,并沒有轉款過來的新信息。他一笑,急啥,一大早的。午飯桌子上蘇淺看馬先生,目光里的內容馬先生懂,他看了看手機,還是沒有新信息。其實他不用裝模作樣看手機,這個上午他在單位幾乎看了一上午手機。還有半天時間,蘇淺軟軟地款款地自言自語,合起來才算一整天嘛,趕在晚上十二點前把錢打過來,也算今天還了賬。馬先生沒接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還算自信的微笑掛在那里。

    時間是無情的,夜晚來了。晚飯馬先生沒有和蘇淺頭對頭坐一起吃,他端起碗蹲在桌角,噗嚕嚕噗嚕嚕,就把一碗飯吃完,好像他是敞開衣領從脖子里灌進去了。蘇淺用篤定的目光打量他,結局她覺得已經可以猜到。所以沒必要再揪住不放。一萬九,她就當被賊偷了。十二點一到,馬先生給小穆發微信,先是文字,接著語音,又直接打視頻電話。電話被拒絕接聽,他再打,嘟一聲就中斷,有文字顯示連接失敗。馬先生忽地坐起身,發文字,發一次失敗一次,提示說您和某某某不是微信好友,需驗證后才能聊天。他想直接撥打電話,卻發現通訊錄里沒有小穆。他呆呆坐著,冥思苦想了一陣兒,喃喃說原來我沒有他電話號碼,我壓根就沒存下他的號碼,我好像這幾年就沒跟他打電話聯系過。那是用什么聯系呢?蘇淺在身后夢幻一樣問。馬先生被夢的氣息籠罩了,也有了夢幻的味道,喃喃說我們其實很少聯系,我好像從來沒有主動聯系過他,他對于我好像也不是多重要的人。他在,我就打個招呼,一起吃,喝,耍,說話,他不在,我也記不起來有這么個人?,F在想來,都是他在聯系我。他想出現,就出現了;他想失聯,就不見了。蘇淺也欠起身子,壓制著聲音里的憤怒,平靜地反問:這樣說來,他不是有意失聯,只是可能跑生意去了,等過些日子賺錢了就會回來看你?馬先生乖孩子一樣點頭,對啊,又搖頭,口齒有些纏綿,軟軟的,說,也不對啊,以前他跟著我只是吃喝,這回借錢了,一萬九千塊錢呢,我四個月的工資加起來才這么多。蘇淺連憤怒的心思都沒了,說微信他刪你了,電話你不知道,那他家在哪里?公司在哪里?明天咱們上門找,我就不信他還能跑了和尚也跑了廟!逮住了我先給他臉上美美地啐幾口,他吃了我多少好飯好菜,就這樣玩消失,他對得起誰?

    馬先生把手機搗鼓過來搗鼓過去好一陣兒,估計是在微信里尋找小穆的蛛絲馬跡,又四處打電話,詢問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誰認識小穆,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小穆?問了一圈,他把手機丟到桌子上,頹然地看蘇淺,說奇了怪了,這個小穆,葫蘆鎮就沒人認得!我一打聽,他們一個個說不上個子丑寅卯也就算了,倒反過來問我,說是我最初把小穆帶到大家面前的,大家一直以為是我的朋友。這事我咋就沒印象了?他天真地看著蘇淺,在等答案。

    蘇淺和他對視,問,那他叫什么你總知道吧?也許可以去派出所查,網上輸入姓名一查就啥都清楚了。馬先生更茫然了,頭無辜地搖著,我不知道他名字啊,一直喊小穆,那肯定姓穆了,具體啥名字沒問過。那還查個屁!蘇淺爆了粗口。緊跟著覺得有點過了,趕緊補救,說,連基本姓名都不知道,那就沒法查,我現在都懷疑這個姓是不是他的真姓呢。馬先生有幾分可愛的點頭,好像還真是有可能,我哪回模糊聽得他在電話里跟人說他的名字,好像不姓穆,是怪怪的一個姓。

    你就說攤上這樣一個男人,你能拿他怎么辦?清蒸、爆炒還是水煮?他頑石一塊,刀槍不入,你還能拿他怎么樣。蘇淺咯咯咯笑起來,笑得在床上栽跟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接下來的生活陷入一種怪異的氣氛里??諝庀駧づ竦捻敳?,被繃緊了,有看不見的手在四下里悄悄拽,越拽越緊,眼看那彈性就要被繃到極限。馬先生和蘇淺就在這個緊繃的外殼下面喘息、等待、熬煎。這時候蘇淺已經走出來了,她在心里換算了一萬九千塊錢的價值,是她四個月的工資,夠給兒子買半屋子玩具,能買五百斤生牛肉,能給她買一件貂皮大衣,可以給馬先生買塊好手表,夠給父母一兩年零花錢……女人就是這樣,善于用具體而瑣碎的實物來化解心里的塊壘,思慮結束,就放下了。放不下的是馬先生,他對這個事上了心??礃幼雍苁艽驌?,這個程度比仕途失敗、前途斷送、全鎮笑話還要大。他變得有些神神叨叨了,沒事就望著手機里的小穆微信看。人家把他拉黑了,他還保留著人家,那只是一個他看不到對方任何信息的賬號,那頭像不是小穆,是一張美顏功能處理過的妙齡女郎的臉,很妖嬈地望著馬先生。馬先生給小穆打視頻,發文字,發語音,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條一條再一條,自然是一次都成功不了。他已經不需要成功,他需要以這種方式打發無聊的時間。

    他們很久很久都不做那個事。白天他們各去各的單位,夜里他們一張床上各睡各的,就算共處一室,卻能互不干擾,兩個身體失去了交流的欲望。馬先生有時候會出去,一去半天,有時候半夜才踏著月光歸來。莫不是跟那些狐朋狗友又勾搭起來了?蘇淺心里猜測,嘴上不說。人到中年,早就學會惜字如金了,更深諳了水至清則無魚這句話里的真諦。

    有天半夜時分,有人拍大門,蘇淺下去開。門一開,兩個疊加的身子一頭倒栽了進來,差點將蘇淺撞翻。一個人影掙扎著爬起來,去扶另一個。跌跌撞撞中,一個聲音喊,嫂子嫂子,快扶我哥。蘇淺吃了一驚,這不是那個賣下水肉的張三撇嗎,競選事件以后他從葫蘆街上消失了,這會兒從哪里冒出來的?

    等進屋在燈下細看,可不就是張三撇。他明顯瘦了一圈,刀條臉上坑坑洼洼的,一副不知道遭受了多少人間苦難的倒霉相。他在蘇淺的目光里顯得無地自容,又找不到地縫讓他鉆,就搓著兩個大手傻笑,說嫂子對不住,哥對不住,我張三撇不是人,不夠朋友,我哥遇了大事我沒幫上忙,不是我有意不幫忙,是真沒時間幫??!我老岳父出車禍了,這半年我陪著他住院哩,人癱瘓了,還要跟撞人的司機打官司,唉唉,掉進沒頭官司里半年時間我脫不出身。

    蘇淺冷眼細瞅,發現張三撇人暴瘦了,臉倒是白了,不像在街頭賣下水肉那會兒又黑又紅,確實像待在室內半年不見陽光才能捂出來的那種白。蘇淺把馬先生翻轉過來,發現他眼睛上斜,嘴角流著口水,一副中邪的模樣。咋喝成這德性?蘇淺拿手拍他臉蛋。馬先生推開她的手,嘴里喊著,小穆,我找小穆,我小老弟小穆,你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你好歹給哥閃個面嘛。你手頭緊你拿去花就是了,你用不著這樣對你哥嘛——他舌頭肥大了一樣,滿嘴橫著,說話挺吃力的,卻喜歡喋喋不休。蘇淺給他擦洗一下,抬到床上,蓋上被子,他脖子一歪又吐了兩口,接著就鼾聲如雷,睡死了過去。

    張三撇哭喪著臉再次給蘇淺解釋,他要去醫院了,他這半年真的賊忙賊忙,他現在恨自己不是東西,他在哥最需要的時候不在身邊。蘇淺懶得聽,推他出門,把他跟黑夜一起關到了門外。

    這年春節剛過,馬先生從葫蘆鎮政府辦了病退,他不用天天去上班了,他現在完全是一副老態了,人更胖了,背塌下一個坑,走起路腰亂甩。他不愛在家里待,每天吃過飯就提個小馬扎出來,混在滿街的販夫走卒當中,和羊販子說說羊,與補鞋的盲眼王談談鞋,看葫蘆鎮首富田歪脖子老漢收購假古董……他天做幕,地做席,走到哪里就打開馬扎一屁股坐下去,和誰都能說得來,一街的商販就沒有他不認識的。有那細心的人留心的話,會發現他出現頻率最高的地方,就是三撇的牛頭肉攤子,要么坐左邊,要么坐右邊。他坐右邊的時候,張三撇的馬扎就擺在左邊,他要是在左邊落下屁股,張三撇只能挪到右邊。兩個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哼哈二將一樣守著一個由兩把凳子一張木板支起來的案子。案子上的大木盤子里,塑料布下蓋著煮熟的牛頭牛蹄牛內臟,紅的白的黑的褐的都有,圓的扁的大的小的齊全。張三撇不吆喝,像釣魚的姜太公,愿意買者自己來,不愿來者自便,他樂呵呵地和馬先生下著一盤棋。倒是馬先生在一盤棋打馬過河直搗黃龍之后會站起來,掀開塑料布,拿蒼蠅幌子重重地甩幾下,空氣噼啪作響,他喊,牛頭肉嘞,牛肝牛肺牛腸牛肚牛百葉,不吃不知道,吃了忘不了,不嘗嘴不饞,嘗了想三年!

    【作者簡介:馬金蓮,女,80后,寧夏西吉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寧夏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小說集《長河》《1987的漿水和酸菜》《我的母親喜進花》等十三部,長篇小說《馬蘭花開》《孤獨樹》等四部。作品獲魯迅文學獎、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圖書獎、《小說選刊》年度獎、《民族文學》年度獎等,個人獲首屆茅盾新人獎。作品被譯為英文、阿拉伯文?!?/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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