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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文藝》2022年第1期|付秀瑩:紙船(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2年第1期 | 付秀瑩  2022年04月08日08:14

    付秀瑩,《中國作家》副主編。著有長篇小說《陌上》《他鄉》,小說集《愛情到處流傳》《朱顏記》《花好月圓》《錦繡》《無衣令》《夜妝》《有時候歲月徒有虛名》《六月半》《舊院》等多部。

    紙船

    文/付秀瑩

    我趕到茶樓的時候,老婁早已經到了。他坐在一張很寬大的沙發里,坐姿舒適。面前擺著一杯茶,絲絲縷縷的熱氣冒出來,看上去有點虛弱。桌子上那張餐巾紙,被折疊成一只挺精巧的小船,停泊在桌子的邊緣,好像是臨時擱淺,又好像是要隨時遠航??礃幼?,他早就在等我了。

    這家茶樓就在五環邊上,躲在一個四合院里頭。門臉兒倒不起眼,不過是那種看上去頂普通的一處院子,灰撲撲的,門楣上掛著紅燈籠,姑娘們穿著旗袍,里頭養著竹子,好大一缸睡蓮,水流潺潺,小路鋪著鵝卵石,姑娘們的高跟鞋走在上面,歪歪扭扭,惹得客人們緊盯著看。

    來啦?老婁把那只紙船往桌子邊緣推了推,眼睛并不看我,好像是在跟那紙船說話。老婁今天穿一件墨綠色棉布襯衣,糙白休閑褲,眼袋明顯,一看就是睡眠不好。他揚起手,一個姑娘碎步跑過來。一樣。老婁指一指他面前的茶杯,低聲吩咐。

    我在對面坐下來。室內冷氣很足,外面的暑熱一下子就褪去了,渾身的汗毛孔唰地收緊,能感覺到背上一粒一粒地凸起,跟我的雪紡連衣裙輕輕摩擦著。我靜靜地打了個寒噤。

    昨天又鬧了一夜。老婁說,聲音沙啞。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眼鏡腿兒壞了一只,白膠布粘著,看上去有點滑稽。但我不敢笑。老婁遭遇不幸,我還有閑心取笑,顯得太不厚道了。雖然,我對老婁的不幸早就見怪不怪了。他們夫婦倆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幾乎成了家常便飯,朋友們,包括我在內,都習慣了。要是他們有一陣子不吵架,我們倒覺得稀罕。女人哪——真他媽的難伺候。老婁抬頭看我一眼,又說,對不起,不是說你哈。一個姑娘端著茶水過來,在我們面前一板一眼地展示茶藝。這姑娘不是方才那一個,生得飽滿豐腴,舉手投足卻笨拙遲疑,一看就是個新手。老婁把那只紙船拿開,免得被茶水弄濕了。那姑娘被老婁的動作分了神,水溢出來,順著杯子的邊緣往下流。幸虧我眼疾手快,扯了張餐巾紙替她擦了。那姑娘紅著臉,連說對不起對不起。老婁擺擺手,打發了她去。

    你的意思我懂,就是我不算女的唄。我端起茶杯,尖著嘴啜了一口。這種老白茶入口極淡,回甘卻是綿長的。其實我對茶不大懂,我的有限的關于茶的知識,都是老婁販賣給我的。老婁是北方人,婁太太卻是地道的南方人,對喝茶頗有心得。

    我壓根就沒把你當女的。我把你當哥們兒。老婁把手里的紙船擺弄來擺弄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茶水的滋潤,聽上去,他的嗓子好像沒有那么沙啞了。

    好啦,廢什么話呀。我把身子往后一仰,悠閑地翹起二郎腿,儼然是一副哥們兒的姿態。說吧,又怎么啦?

    雞毛蒜皮——都提不起來。老婁長嘆一聲。我也是堂堂一教授,怎么連個女人都搞不定呢?這一陣子,老婁應該是沒有顧上染頭發。從我的角度看過去,白色的發根雪花一樣翻上來,有點刺眼,好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我心里一震。老婁是個多么講究的家伙呀,有時候,簡直講究得有點過分。穿衣打扮,永遠是一絲不茍。我周邊的那些個男的,大都衣著隨意,對自身形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老婁是講究的。老婁的講究,還引來同性們的一片嘲笑,當然,也許還夾雜著羨慕和嫉妒。老婁笑瞇瞇的,對這些嘲笑和攻擊全盤接受。老婁脾氣好,大家都知道。老婁的好脾氣給他帶來好人緣。一般情況下,有才華的人都有那么一些難相處。說好聽點是個性,說不好聽呢,就是,獨,各色,不懂事兒,不通人情世故。老婁的難得之處就是,他既有才華,又好相處。這樣的人,你能拿他怎么辦呢?

    婚姻這東西——老婁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觀察了一下,慢慢喝了一口?!獰o聊得很。這么多年了,我不止一次聽老婁談論婚姻這東西。有時候,我常常想,我是不是中了老婁的毒,才遲遲不敢走入婚姻。對了,我好像是忘記說了。我單身,母胎solo。在北京,像我這樣的大齡女青年,多了去了。大城市就是這一點好處。大家都忙,各顧各,誰都沒閑工夫兒盯著你的生活評頭論足。就算是老婁,多年的朋友,他也不大問及我的感情生活。這太私人化了。不是嗎?

    這么不舒服,為什么不分開?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都說勸和不勸離,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親。雖然我對老祖宗的這些訓條不以為然,但這樣直來直去勸人家離婚,是不是太過分了。況且,老婁的太太,我也是見過的,斯文和煦,長得呢,不是那種叫人驚艷的第一眼美人,卻是經得住仔細端詳的。那一回她握著我的手,溫和宜人。我私下里暗想,是不是她看我容貌平凡,才對我這般友好呢。一個長相平平的女子,是沒有資格作為她的假想敵的。以我有限的人生經驗,一個容貌平淡的女人,往往會輕而易舉地獲得更多的同性友誼。

    你不懂。老婁喝了口茶,搖搖頭。

    他這是什么話?我不懂。我當然不懂。我一個從來沒有結過婚的人,真的搞不懂人們為什么非要奮不顧身地跳進婚姻的泥坑里打滾兒,滾來滾去,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她可能就是更年期吧。更年期綜合征。我跟你說,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以前,她不是這樣的。有時候我都懷疑,她還是不是當初那個人,是不是有人使壞,偷摸兒給我換了一個。我這個人,唉,你知道——我就是覺得委屈,你懂吧,委屈,委屈得不行。老婁一口氣說了大堆,他好像是憋壞了。日常生活中,老婁是個寡言的人。當然,課堂上除外。據說老婁在課堂上神采飛揚,妙語連珠,女生們迷倒一片。那應該是另外一個老婁。

    那就好好過唄。我看著那只紙船,有點言不由衷。我能說什么呢。作為朋友,作為哥們兒,或許我只能做一個耐心的傾聽者。對于他人的生活,我們永遠無法真正參與和介入。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這個道理的。那只紙船被老婁弄得精致,跟真的一樣。它停泊在桌子的邊緣,很刁鉆的角度,好像隨時就要跌落下來。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老婁忽然變得激動。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吵架。方才那個姑娘遠遠地看著我們,她一定以為,我們話不投機,我們吵架了。當然,不大可能是夫妻。到茶樓來喝茶的,大多不是夫妻。我嚇了一跳,不知道老婁為什么這么激動。他看我的目光,好像我是一個劊子手,要親手把他的幸福生活斬草除根。你知道嗎,我都快被她折磨瘋了。這樣一個女人,簡直是不可理喻——我早晚得死在她手里。老婁的情緒像是火藥桶,一點就爆。我的腦子閃過他太太的樣子,斯文,恬靜,甚至有點羞澀。還有她的手,柔軟溫暖,帶著淡淡的沁人的芬芳。我覺得老婁有點夸大其詞了。男人就是這樣,他們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話。這一點,老實說,我挺看不上。

    熱水沒有了。我摁了呼叫鈴,一個姑娘應聲過來。并不是方才那個姑娘。我疑心這茶樓里有多少姑娘,個頂個年輕好看。在北京,年輕好看的姑娘太多了,幾乎遍地都是。像我這樣的容貌平平的女人,青春耗盡,注定了就是婚戀市場上的失敗者。要么孤獨終老,要么,就降格以求,一咬牙一閉眼,隨波逐流跳進婚姻的泥潭。這姑娘穿一件豆綠旗袍,腰身玲瓏,姿態輕盈。滾圓的肩膀,滾圓的手腕子,滾圓的屁股,青春逼人哪。僅僅從女人的眼光看過去,我都不得不承認,這姑娘渾身散發著小母獸一般迷人的氣味。我偷眼看了看老婁,老婁還是懶懶向后仰著,眼睛越過桌上的紙船,越過宮廷風味的吊燈,越過古典格調的屏風,不知道在看什么。老婁的目光遼遠,有點渺茫,又有點憂傷。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除了窗子上的一片日光,還有搖曳的竹影,什么都沒有。

    是不是因為——因為小關——我忽然說,心里卻驚訝于自己的單刀直入。關于小關,老婁從來沒有親口跟我提起過。小關這個名字,在我們之間,在朋友們之間,仿佛一個禁忌。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去碰觸。我這是怎么了?是不是茶樓這樣安靜的氛圍,令我覺得安全妥帖,覺得再隱私的話題,都可以被包容,被接納。

    小關?老婁吃了一驚。他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么紅口白牙地當面提起小關。他摸了摸鼻子——心理學家說,這是一個人要撒謊的前奏。哪個小關?老婁很鎮定地喝了一口茶。他是在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吧。

    還能有哪一個?我對他的故作鎮定有點惱火。都這個時候了,還裝什么呢。這個時代,也不僅僅是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永遠的秘密嗎?我不相信。我相信的是,紙里包不住火。我還相信,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婁這家伙,一個大教授,難道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

    英子,你聽我說——老婁粗大的喉結咕嚕滾動了一下。我坐直身子,看著他的眼睛。老婁卻把眼鏡摘下來,開始擦他的鏡片,用那張弄臟了的餐巾紙,擦了一會兒,才覺出不對。他重新扯了一張餐巾紙,小心翼翼地擦起來。我看著他擦眼鏡。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我發現,老婁頭頂的頭發已經十分稀疏了,馬上面臨著禿頂的危險。這個發現令我吃驚。說是“老”婁,也不過四十出頭吧。我們老婁老婁的叫,把他都叫老了。當然,老婁老成持重,也是當得起這個“老”字的。老婁的老,不僅僅代表著年齡,還代表著資歷、影響、身份、江湖地位。老婁是專業領域內的大牛、領軍人物,咖位高,分量重。這都是圈子里公認的。其實吧——老婁終于擦完他的眼鏡,他面色平靜地看著我。我真希望他說,英子,其實吧,那就是一個誤會。不是嗎。這個世上,自古以來,有多少這樣的誤會或者謠言。它們被無數嘴巴加工,改寫,傳播,添油加醋,按照自己的想象和理解,不斷偷梁換柱,改頭換面,形成各種版本,在世間到處流傳,又最終被時間湮沒。老婁肯定也不例外。雖然,老婁人緣那么好。老婁雖然人緣那么好,還是難免會遭人忌恨。有時候,忌恨這東西,是不需要理由的。你的存在,就是遭人忌恨的理由。

    她——是一個保潔工。老婁長吁了一口氣,好像是說完這句話,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我一時愣在那里。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老婁慢慢喝了一口茶??吹贸?,他的神情漸漸平靜下來。她——也就是小關,是我們小區物業的保潔,安徽人,臨時聘用的那種。她負責我們那棟樓的衛生保潔。我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她,進進出出,忙忙碌碌的,掃地,擦地,給電梯消毒,給快遞開對講門,幫人家把嬰兒車推進電梯間,扶老人上下臺階。我每次看見她的時候,她都在忙碌。她的身上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有一種熱氣騰騰的朝氣,單純明亮,我承認,很吸引我。老婁停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故作平靜。但其實我內心里翻滾得厲害。我不肯承認,我被這個小關給傷害了。是的,我早就聽人家說起過小關。老婁跟小關,小關跟老婁。這樣,那樣。然而,聽老婁親口當面說起,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這是怎么了?我犯得著嗎?我是誰?我不過是眼前這個男人的朋友,或者說,哥們兒。我發誓,對這個男人,我從來沒有動過男女私心。我這是吃的哪門子干醋哇。老婁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我突然覺得口干舌燥。

    有一回——老婁把茶杯握在手里——有一回,家里沒人,我有個快遞,她替我簽收了——

    我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期待。但我神色冷靜,裝著心不在焉的樣子。我盯著那只紙船,好像在認真欣賞。我的樣子告訴他,我對他們之間的故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算了——不說了吧。老婁忽然停下了。這種故事,老套得很。我不說,后面你也能猜出來。老婁自嘲地笑了笑。這是我們今天見面以來,他第一次露出微笑。有點苦澀,好像也有那么一絲悵惘,甜蜜的悵惘。

    太陽底下無新事。我驚訝于自己聲音里的嘲諷意味。但我不想掩飾。

    她是一個單純的人。老婁說。我跟她之間,什么都沒有。我審視地看著他。他避開我的目光。你肯定不相信吧。真的。什么都沒有。我們之間,干干凈凈的,什么都沒有。我心里冷笑一聲。愛都愛了,還這么不擔當。

    當然,我喜歡她。是不是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什么都給不了她。我不能傷害她。老婁變得有點語無倫次。英子,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老婁依然不看我,只是看著那只紙船。

    ……

    此為節選版本,全文刊于《湘江文藝》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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