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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湘江文藝》2021年第6期|樊健軍:固體的軌跡(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1年第6期 | 樊健軍  2022年02月21日08:54

    樊健軍,江西修水人,江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小說見于《人民文學》《收獲》《當代》《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刊。著有長篇小說《誅金記》《桃花癢》。小說集《穿白襯衫的抹香鯨》《空房子》《行善記》《有花出售》《水門世相》等。曾獲首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第二屆林語堂文學獎(小說),第一屆海鷗文學獎,第二屆《飛天》十年文學獎,江西省優秀長篇小說獎,首屆《星火》優秀小說獎,入選加拿大列治文公共圖書館最受歡迎的中文小說名單。

    固體的軌跡(短篇小說)

    樊健軍

    共有兩道門。

    前道門用6毫米的鋼筋焊接,菱形花紋,刷遍了銀粉,但壓制不住蓬勃的銹跡。裴定然將十字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鑰匙,門開了。第二道是木門,暗紅色,油漆剝落,像被老年斑侵蝕的臉。他換過把十字鑰匙,再次攮入鎖孔,啪嗒一聲響,門緩緩朝內退去,被墻壁擋住,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的雙眼忽然有些發酸,像掉進了異物。他揉了揉眼睛,室內的變化更真切了,同上次離開時很不相符。他停頓了一下,想抹去這種陌生感,估計沒成功。倒退兩步,仰頭看了看門牌,藍底白字的門牌仍在,三位數,407。沒錯,是這兒,沒走錯地方。

    敞開在視線中的,仿佛是家裝修簡陋的服裝超市。四面發黃的墻壁,兩只啞著的白熾燈。窗玻璃上滯留著來歷不明的污垢,室內光線不足,帶著幽暗的朦朧。七八根不銹鋼管縱向排列,高度齊頭,上面懸掛著清一色的西褲,兩種顏色,黑和灰,長短相差無幾,屬同一尺碼。他翻看了西褲的標牌,上半部的黑色圖案中有張側臉,是個叼著煙斗的外國老頭。褲子的布質很粗糲,做工也很粗糙,屬雜牌無疑。原來擺放在客廳的家具去哪兒了?一張茶幾躺在不銹鋼管下,被密不透風的褲子遮蔽了。兩把單人沙發被擠到西邊的角落,不看仔細根本發覺不了。

    有兩根鋼管的間隔稍微寬一些,可能是出入的通道。他從中穿過,朝父親的臥室走去,臥室闃無一人,裴茂真不在。再看客房,也是空的。棕繃床上的被褥還沒疊起來,保留著他上次在家時的凌亂。他轉入廚房,仍不見父親的人影。洗菜池里堆著未洗刷的碗筷,灶臺上扭曲著幾根細螞蟥似的面條,兩只蟑螂見了他,亡命似的逃竄,眨眼隱沒在一堆狼藉的瓶瓶罐罐之間。他將旅行袋從肩膀上卸下來,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浩蕩的音樂聲卻在父親的臥室爆響,父親沒帶手機出門。

    他在鋼管間走了兩個來回,頭有些發暈,好像誘發了密集物體恐懼癥。每次回來他都要替父親打掃衛生,該洗的洗干凈,該扔的扔得堅決。他原想從客廳開始收拾房間,鋼管上的褲子卻阻礙了他的行動,不知拿它們怎么辦。它們聚集在一塊,像一片被修剪的低矮的森林。他摸不透它們從哪兒來,是別人寄存的,還是父親買回來的?褲子的尺碼同父親很合適,若真是買回來的,有個三五條就夠了。他驀然想到,鄭佐朝的電話或許同褲子有關。兩天前,鄭佐朝給他打過電話,讓他抽空回來一趟。裴定然讓他有話在電話里說,對方遲疑了一下,才吞吞吐吐說,一句兩句話說不清楚,你還是先回來吧。鄭佐朝說得越含糊,他內心就越著慌,以為父親真的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或者臥病在床。追問鄭佐朝,又說沒什么事,裴茂真好好的,不回來也沒關系。他還是放心不下,向單位告了假,又安慰妻子,頂多三天就會返程,然后連夜駕車趕回來了。

    靜憩半晌,給鄭佐朝去了電話,問,見到老爺子沒有?

    你回來了?老爺子在我這呢。鄭佐朝像卸下重擔似的,語調極為輕快。

    裴定然懸著的心落了地。他內心的不踏實是多重的,既有親情上的牽掛,也因贍養老人的義務使然。還有就是,他對父親的不了解。都說父親是兒子的信仰,但裴茂真的這種信仰很早就缺位了,沒能在裴定然這塊土地上奠基,更不要說起高樓筑大廈。在裴定然已然固化的印象中,父親本分而懦弱,同木訥、呆滯、庸俗、窩囊、茍且、可有可無一類的詞語緊密相連。這個小城市的無業游民,參加過幾次招工,最成功的一次被用工單位試用了三天,仍就沒逃脫被辭退的命運。后來,他不得不跑單幫,其實是打短工,有點像印度日結工資的臨時工,有啥活干啥活,都是別人挑剩的不愿意干的活。他拉過板車,踩過腳踏車,扛過大包,清理過化糞池。聽說還做過三個月廚師,其間出了個小事故,給豆腐花加白砂糖時不知從哪里掉進顆石子,險些硌掉客人兩顆大牙,后來還是雇傭他的東家發善心,給了他半個月工資。若說有英雄壯舉,唯一的一次,發生在讀高中時,裴茂真替一個受人欺侮的同學出頭,結果被視為那個同學的同類,被他們的同窗打倒,踏上一腳,進而被全校師生同仇敵愾,逐出校門。那個時代類似的事情司空見慣。裴定然的祖父是個膽小怕事之人,對兒子的委屈不聞不問,連句安慰的話也舍不得說。裴茂真流落街頭,沒成為小流氓,倒成了小流氓嘴邊的皮猴子。

    父親年少時替人出頭的故事,八成屬于以訛傳訛,是別人侮辱他時強加于他的借口。裴定然打死也不相信,像緊箍咒般箍在父親頭頂的那道“光環”。相反,他對母親口中的父親深信不疑,母親經常奚落父親,你這只皮猴子。他對父親形象的認知,說穿來,是母親灌輸給他的,是她給他定義的。母親有資本這么說。裴定然的外公早年是某個鄉鎮的頭頭,后來犯了錯誤,丟了烏紗帽,貶遷進城到鄉鎮企業局做了個辦事員。裴定然的母親隨父落泊,鳳凰變草雞,像患了梅毒般,身后的追求者一哄而逃,不得已才下嫁給裴茂真。

    既然沒從父親身上找到信仰,裴定然就把目光投向了別處。在省城上大學時,他信仰了愛情,把對一個女同學的愛戀當成了自己的信仰。畢業分配,女同學要回原籍,如果他不跟過去,他們倆就得掰了。兩地相隔千里,一個在省南的最南端,一個在省北的最北頭,真要過牛郎織女的生活,不掰才是奇跡。他沒有征求父母的意見,自作主張,奔愛情而去。這一去二十多年,返回故土已是遙遙無期。他投奔愛情的舉動無疑是父親的失敗。想一想,父親這輩子一無所成,女兒早逝,妻子先他而去,臨到老身邊連個親人也沒有,這世上大概沒有比他更悲催的了。

    裴定然懷疑父親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可又覺得不像,父親每天一個人進進出出,吃早點、買菜、散步,從來沒迷過路,更沒有走丟過,至少沒接到過鄭佐朝的電話,報告類似的壞消息。他每次同父親通話,父親的話雖然很少,嗓音帶著常受人差遣的恭順,但吐字清晰,一句是一句,絕沒有多余的廢話。這證明父親的思維健康,腦子也沒啥故障??蛇@些年,他對父親的感覺越來越陌生,每回家一趟,父親就要陌生一點,疏離得遠一些。父親好像是個緩緩移動的物體,稍不留意,就會拉開一小截距離。他想把他拽過來,可是力不從心,父親也不配合。他同父親商量過,讓他去福利中心。裴茂真瞪大了眼睛,聲音卻是低沉的,好像怕得罪他似的,我又不是孤寡老人,去哪兒不行?想把我當垃圾扔掉?!他想過把父親接去省南,父親仍舊是那個態度,我哪兒也不去!呆哪兒死哪兒!他被父親弄得騎虎難下,萬一哪天父親臥床不起,該咋辦才好。

    他邊收拾東西,邊胡思亂想。洗刷完洗菜池里的碗筷,抹去灶臺上的臟污,又沖洗了衛生間,將兩間臥室拾掇整齊了,就??蛷d里那片低矮的森林沒有收割。他還沒摸到它們的底細,不敢貿然動手。愣怔片刻后,抓了把米放在電飯鍋里,煲了小鍋粥。近兩年,父親的飲食習慣有了變化,晚餐一碗稠粥,啥菜也不拌。忙完這一切,鄭佐朝就踩著點將裴茂真送了回來。

    裴茂真見了裴定然,沒有過多表示,只是淡淡地說,回來了。他是問候裴定然呢,還是報告他自個回來了,沒人區分得清楚。乍一看上去,父親還是原來的樣子,但裴定然覺得還是有些異樣,白頭發添了許多,眼眶內更渾濁了,看不見絲毫光彩。最叫人憐憫的是,背駝得太厲害,好像地球對他的吸引力超過別人不知多少倍。裴茂真對此渾然不覺,像只地鼠般鉆過低矮的森林,躲進了臥室。裴定然意欲跟過去,卻見鄭佐朝招了招手,讓他出去。

    往次還鄉,他都會同鄭佐朝吃個飯,妹妹裴丁香雖然離世了,可他們倆依然親如兄弟。裴丁香活著那會兒,回鄉省親的場面像過年般熱鬧,兩大家子人,加上他們父母,吃個飯都得擺上大團桌??上岫∠慊剂巳橄侔?,醫治無效,死時才三十二歲。鄭佐朝獨自帶著裴丁香留給他的一雙兒女生活了兩年,第三年才續弦,畢竟來日方長,誰也抗不過時間??稍谂岫ㄈ谎劾?,他仍舊是他妹夫,特別是裴定然的母親死于心肌梗塞后,鄭佐朝一夜之間成了裴定然在故鄉的精神支柱,裴茂真偶有個風吹草動,全賴他來照顧。鄭佐朝是個講情義的人,有事不消說,隨叫隨應,平常日子隔三差五會來探望老岳父,逢時過節,還會把老爺子請到家里去。在經濟上,他不是個很寬裕的人,代理了幾個雜牌的紙品,生意不好不壞,勉強夠口飯吃。經過裴丁香的那番折騰,原有的積蓄怕是早消耗光了。他沒啥上得了臺面的朋友,客戶大多是小超市、小店鋪,沒誰幫襯他,全靠他自個支撐。裴定然猜想過,不知他是念著裴丁香的好呢,還是心地本真如此,不管怎么說,對他始終愧疚得慌。

    裴定然跟隨鄭佐朝下了樓,找個小館子,點了幾個小菜,要了兩瓶啤酒。小館子是家夫妻店,丈夫掌勺,妻子當服務員,是鄭佐朝的客戶,還算熱情,贈送了兩碟涼拌,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一小碟酸脆蘿卜皮。話題自然圍繞裴茂真展開,重心落在了那些褲子上。鄭佐朝說,上次你走后沒幾天,我去老爺子那里轉了一次,當時就見五六條褲子晾在那里。裴定然暗暗計算了一下,距離上次回家,都三個多月了。他皺了下眉頭,想不到時間過得如此飛快。當時我也沒在意,過幾天,再去,發現褲子增加了,大概有十幾條。鄭佐朝呷了口酒說,我問過老爺子,咋買這么多褲子呀,老爺子沒說話,拿眼睛覷著我,我就沒再多問了。后來,褲子越來越多,我越發不敢問了。裴定然明白他的意思,換成他也不敢擅作主張,人上了年紀,性情異變,難免會生出各式各樣的怪癖,萬一惹出了什么麻煩,吃不了兜著走。他買那么多褲子干嘛呢?裴定然自言自語。鄭佐朝咧了咧嘴,苦笑了下說,我哪能知道,這事還得你親自問他。該不會……賣褲子的是個女人吧?他沒來由地猜測。還真難說。鄭佐朝被逗樂了,一口酒噴了出來。

    他們倆后來又說了些閑話,相互通報各自的近況。臨到分手時,鄭佐朝突然發問,你就沒想過調回來么?裴定然被問到了難堪處,好半天拿不出話來回答。依照鄭佐朝的理解,他在省南呆的是個小地方,奔不了大前程,有啥可留戀的呢。鄭佐朝不清楚,裴定然已陷入難解的僵局,這邊父親年邁,需要有人照顧,那頭岳父岳母也已風燭殘年,同樣需要服侍,雖說有個妻妹,可妻妹遠在上海,遠水解不了近渴。按下葫蘆起了瓢,顧了這頭丟那頭。況且還有孩子、房子、人情世故等諸多現實門檻,有幾道跨得過去?你不回來也沒關系,有我呢。鄭佐朝可能意識到剛才的問題太唐突,把話收了回去。

    飯局沒多久就散了?;丶彝局?,裴定然在小區門口遇上父親,后者正要去散步。他趕緊跟了過去,父親沒吭聲,任由他尾巴般跟著。先前他落在后面,不緊不慢地跟隨,如此走了段路,才加速走幾步,趕上同父親平行的位置。如此又走了小段路,他剛要張口說話,父親卻放慢腳步,有意落到了他的身后,他跟著慢下來,父親就更慢了,他再慢,父親干脆掉頭往回走。他知道不能追過去,收住腳步停在了原地。他傻愣愣地瞅著父親的背影,眼睛酸楚得不行,淚水眼看就要奔涌而出。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逮著同父親說話的機會。每次回來,除了處理必要的事務外,他會給父親做幾頓飯,父親有興致時陪著喝上一杯酒。父親喜歡的菜很簡單,就那么幾個。裴定然買了塊五花肉,煮熟了,切成塊,用青椒爆炒了,盛了一大盤。酒是限量的,不超過二兩。因客廳被占著,一張四方小桌擺到了廚房外的陽臺上。父親吃著菜,喝著酒,身體漸漸松軟了,臉上浮現了些許歡愉。裴定然盡可能挑選愉悅人的話說,間或插上個現實問題,比如錢夠不夠,身體咋樣。父親給出的答案并不明朗,差不多吧,少瞎操心,就那樣,諸如此類。他沒法判斷父親到底好,還是不好。到后來,止不住問,那些褲子哪來的?別人寄存的嗎?

    說話的當口,裴茂真正搛了塊肉要往嘴里送,好像被突然施了魔法,保持原樣被固定了。那塊肉離嘴邊不到兩寸,主人的舌頭都挺起來了,還是沒能把美味迎進去。借著正午的光線,裴定然發現父親的眼睛被凍住了,像兩個被小昆蟲鼓搗出來的洞口,空空蕩蕩的,里面啥都沒有。

    你不知道啊……他們……他們讓我脫了褲子,在操場上跑圈兒。裴茂真囁嚅說。

    他們?

    說了你也不懂……

    裴茂真蔫頭耷腦地放下了筷子,那塊沒被消滅的五花肉隨之掉到桌面上,三蹦兩跳的,像個調皮的小家伙那樣逃離了桌面。他顯然失去了喝酒吃肉的興致,從杌子上站起來,搖搖晃晃要往廚房里走。動步時可能絆到了杌子,砰的一聲響,杌子倒在地上,老人家一個趔趄,幸好陽臺不寬,被墻扶住了。

    ……

    此為節選版本,全文刊于《湘江文藝》202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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