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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湘江文藝》2021年第5期|寧肯:小說家客棧(節選)
    來源:《湘江文藝》2021年第5期 | 寧 肯  2021年12月14日06:45

    寧肯, 1959年生于北京, 北京市作家協會副主席, 中國作家協會第九屆全委會委員, 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客座教授。曾任《十月》常務副主編, 現為北京老舍文學院專業作家, 主要作品有《寧肯文集》(八卷)包括長篇小說《天·藏》《蒙面之城》《三個三重奏》《環形山》《沉默之門》、 散文集《北京:城與年》《我的二十世紀》、 非虛構《中關村筆記》。曾獲老舍文學獎、 首屆施耐庵文學獎、 第七屆魯迅文學獎、2014《亞洲周刊》十大小說、 2017中國好書獎、 首屆香港紅樓夢推薦獎、 美國紐曼文學獎提名。作品譯成捷克語、 英語、 法語。

    小說家客棧(節選)

    文/寧肯

    我要講的故事不是我的全部,多半會引起誤會,但我也不想解釋。離婚以后我在四方街開了一家獨一無二的客棧,所以這樣說還不僅因為我,更重要的是因為我有一個古怪的祖父??蜅2⒉辉谌寺暥Ψ?、四面環水的街面,而是在東南一個擠滿游人猶如蜂巢的月亮橋下一條立即就靜下來的小巷里。小巷上坡,對著街心的部分很短,有若干紅燈籠,沿著濕漉漉的有點硌腳的石釘路上行,走到盡頭總不免最后回望一下,那兒就像火焰一樣沒有夜,永遠燃燒,永遠燈紅酒綠搖搖晃晃。我與那兒有關,但不是直接關系。小巷拐過彎一切都靜下來,我的客棧在拐過彎的第三個院子,隱隱還可以聽見那兒的潮聲,就像心潮,關上窗子或者門,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要過一會兒自己才會在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來。

    客棧分為前后院,客房是個帶回廊的二層小樓,在前院,不過七八間客房,沒有豪華間套間多人間,單人間,大床,干凈,簡約,原味。一只布農鈴,一張東巴畫,一塊木雕,一張黑膠唱片以及電唱機。這當然不是客房必需,但我不是按客人要求而是按照自己喜歡,我希望每間客房都像我的房間。后院是私人空間,不接待客人,有個總是上鎖的月亮門將前后院分開,當然前臺也有門可進入。要是把后院也經營起來,客房可增加一倍,但我不想這樣,我想給自己和爺爺留出足夠生活空間。也不能說完全是私人空間,還有別的考慮。三年前我把北京的房賣了,那套房與前夫沒任何關系,是我婚前的房子。房子賣了后在這里做了綽綽有余的置換,沒有經濟壓力,與其說我是在經營客棧,不如說是經營生活夢。我覺得生活就是夢,如果像我這樣的人都不敢嘗試,這世界就真是無聊透了,呵呵,我要糾正一下,我沒有權利說世界,是我太無聊了。

    我離婚很簡單,就是把前夫趕走了,干脆利落。房子是我的,我們也沒多少共同財產,所有的東西他愿拿走都拿走,沒地方放,賣到舊貨市場去也行,我一樣都不要留下,房子搬一空走人即可。我們結婚不過一年,原只想半年,他沒什么過錯,我也沒有,問題就在這里,我們各方面都好得太無聊了,好得完全不是我們自己。一定意義他比我還好一點,他的學歷還比我高一級,是博士。當然了,表面上問題出在我這里,但婚前他就清楚我的想法,這也不能怨我。我不想多談客棧以前的我,簡單地說直到婚前我都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標準的人,標準大家都應該,都碩士博士了還不標準?兩人又結了婚,下一步就是孩子,多標準,每一步都是正確的渾蛋邏輯。是的,我離了,誰要是罵我燒包誰就滾開,離我遠點,是,我從小到大沒受過一點苦,但也可以說受了大苦,我一直被擺布,什么都聽大人的,但我又是記仇的。聽別人的也好,小學中學高中大學研究生一直到出版社一線編輯,媽的還有最后一關嫁人,不然就是一個失敗者,一個剩女,這媽的也太荒謬了。我無所謂,關鍵我爸媽絕不容忍我成為剩女過氣,到頭來弄不好就得找個二手男人,讓他們臉上無光——他們沒這樣說,全說的是為我好,但我知道,而且我也從小到大就知道。問題這么多年吃了這么多苦也這么優秀,怎么突然就成剩菜剩飯?有沒有剩男?男的還講不講道理?就是在這事上我和我媽懟上了,老子就是不想戀愛,就是不想結婚,當我聽說世界上有厭女癥時我更是怒發沖冠,怎么沒有厭男癥,老子就是厭男癥!這么多年的寒窗應試,老子品學兼優,就從來沒看上過哪個男的。但我這人就是這樣,心里上有多英勇行動上就有多軟弱,有多反叛就有多聽話,可以說經久不息。我受不了活著活著怎么就失敗了?這點我和我媽的感受一樣,我恨她,和她作對實際是跟自己作對,靠,嫁人還不容易!憑我這長相,碩士,編輯,還有房,找什么樣的不行?據說女博士反倒沒人要,女碩士最佳,媽的什么都是男博士就嫁的標桿,我媽的最低標準就博士,要找到什么“二代”博士那就再好不過。我找了個倒霉博士,當然是跟我倒霉了,但我有言在先,明確告訴博士我們的“刑期”是一年。我把結婚稱為“判刑”,博士認為是玩笑,的確這聽起來像是玩笑。博士說就算我真這么想他也會征服我,這就不賴我了。我結了婚,嫁了人,沒毛病了吧?我問自己。博士滾蛋了,細的我就不說了,反正最后博士認為他占了我的便宜,真是垃圾,當然我也是垃圾,為了從良我什么都做得出來,不過博士那樣說我倒也安心了。

    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和一個大齡女青年不一樣,可以說完全自由了,再沒有任何枷鎖,不是沒嫁過,嫁過,辭了,無債一身輕,再不欠世界什么,離婚不久我連編輯也辭了,一切都蓄謀已久,我就是這么記仇的:一切我都屈服了,一切我也會找回。相對結婚操碎了心,我媽對我離婚冷漠得多,她對離婚的理解比結婚要深刻得多,倒是對我辭職和賣房子去麗江創業憤怒至極,簡直跟我拼了老命,死攥著房本不放。這也難不倒我,法律上這房子是我的,在我標準化的一生中,父親母親做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拆遷時將三套樓房中的一套落了我的名字,作為結婚用房,也免了將來多交房產稅甚至遺產稅什么的。這方面我媽門兒清,她本來就是會計,卻怎么也沒算計到我當時——落我名字那一刻——心頭的閃電,幾乎就在那一刻未來的今天就已經朦朧地誕生。我是決絕的、記仇的,我用身份證將房子的全部資料掛失,重新置辦了一套把房子賣了。我媽跟我斷絕了關系,還有我爸。我爸從來就聽我媽的,婦唱夫隨,誰知道真的假的,就這樣我知道一度我媽和我爸還要離婚。我壓抑得太久了,所有的雪山其實都是火山,也因此我喜歡四方街那火。我當然知道離遠一點才是火而不是虛無,這就是我當時來麗江的心境。

    麗江穿城而過,以水為軸,開出東河西河,又生出如縷如線的渠,穿街繞巷將水系中蜂巢般的納西民古居串聯起來,家家都有水,日常的橋比比皆是,隨時可蹲下看水。不管到哪兒見到水,我都像見到鏡子一樣,會出一會神,這就如同我喜歡陌生人一樣,陌生人也如鏡子。開客棧的好處就是每天都能見到陌生人,陌生讓我感到無比自如。除了八間客房,客棧事實還是一個書店。書店,咖啡廳,前臺,納西古樂,風雨剝蝕的褐色門板,變形的石階,原木幾案,書籍,一動不動的陽光,以及陽光構成的明快節奏,都體現著一個讓人安靜下來的古老又現代的世界。與咖啡館連通的書店多是經典與文化前沿書冊,如最新的音樂、電影,諾獎布克獎作品。但這些同時也是襯托,因為有個我認識的古怪的小說家的作品占了最重的一面墻,這且不說,更主要的是書墻中央一個多媒體屏幕一直在播放這個小說家,而且是實時。如果說書店還不算獨一無二,這個黑白的類似監控的屏幕絕對堪稱。雖然美術館或畫廊常有多媒體藝術,人與屏幕共同成為作品,但一來書店沒有過,二來客棧更不是這樣。我不是藝術家,我只是個文學碩士,我與藝術無關,但你要認為這或者更是,我也不反對。有人形容我是那種喜歡男裝的女人,我覺得純屬扯淡,雖然我的打扮的確看上去有點模糊。

    客棧與其說像我預料的那樣,不如說像我希望的那樣,平平常常安安靜靜不溫不火,賺不了什么大錢,也不像父母擔心的連人帶房都賠進去。他們的擔心有道理,但他們在我這兒一輩子都有道理,一想到這兒我覺得斷絕了也好。他們有敵意,我沒有,內心坦然,依然愛他們。陌生的房客維持在每天十個人左右,至于坐下來喝杯咖啡的路人雖然不多但也總有,麗江最大的特點是沒有淡季,只有旺季和爆滿。爆滿我會限流。我希望客棧保持著安靜,類似畫廊或圖書館的那種流動狀態:客人閱讀,拿著筆記本寫點什么,進來或者離開,一切都被安靜或者調子制約,即使兩三個人一起的,也會把聊著什么的聲音一下降低下來,在書冊或多媒體前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路人多半事前知道一點,就像知道某個展覽、電影、美術館,一進來奔了書冊中的多媒體。

    多媒體為黑白和彩色兩部分,彩色是一個循環播放的紀錄短片,介紹黑白部分的小說家,黑白對比強烈,有三個畫面,就像小區或商廈或街頭的監控,可以見到小說家的寫作與活動空間。獅子老虎平時不易見,小說家也是這樣。短片與監控并置,由于前者是制作的MTV,兩人既是一個人也不全是,統一而分裂,有完全一致的地方,比如咄咄逼人的仿佛山洞里眼睛,死角的嘴角,滿臉幾乎都是直線的皺紋,滿頭紛亂的仿佛刮著風的白發,以及安靜的白眉。在監控里,女發越發像雪,簡直耀眼,我用的的確就是小區保安那種系統,不是特清楚。對比MTV的高清彩屏以及或筆挺或休閑的衣著,日?;虮O控中的人永遠是一件斑紋睡袍以及拖鞋,袍子和小而銳利的目光特別像一個成語:虎視眈眈……但確切地說更像豹子?;⑹浅晒φ?,豹子不是,祖父是個失敗的小說家,從來沒有虎性,只有陰郁、怪誕、孤獨、豹視眈耽……多年足不出戶,沒有朋友,不參加任何活動,沒得過任何文學獎,不是中國作協會員。發表過一部燒腦但因觸及了某種敏感產生神秘影響的作品后,別的作品再未產生影響,并且越來越燒腦,好像故意和讀者過不去,好像被什么控制了,一直為火星寫作。他的書雖還在斷斷續續出版,但也只在極少數讀者視線內,壓庫嚴重。幾年前出版了一套十卷本文集,除了圖書館進了一些,大部分壓在祖父的書房,碼得到處都是,有的局部簡直像長城,像胡同,祖父完全置身在自己的書中,多年來他自己的書早已遠多于藏書,不是自戀,是他必須承擔的代價。幸虧他沒有朋友,要是讓外人知道他生活在自己的書該是怎樣的可笑,但他自己卻安之若素,好像這沒什么不正常。

    當然,短片也披露了他的作品在國外翻譯的情況,暗示了某種墻里開花墻外香的效果,給人他在國外多么受重視的印象(當然并非如此,但片子必須是這么做,我沒大肆夸大已經很有底線)。前幾年我陪祖父去了一次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了祖父的《灰衣人》(“衣人”系列小說之一)?!痘乙氯恕吩趪鴥群翢o影響,寂寂無名,大部分書都堆在祖父書房里。哥大邀請祖父做了一個擅長的《超幻時代的寫作》講演,短片里祖父非常奇怪的西裝革履的樣子與豹子般的仿山洞里的目光頗不協調。不過倒也符合祖父費解小說的特征,祖父的“衣人”小說系有科幻元素,但不是科幻小說,按美國人西班牙人與荷蘭人拗口的說法,《灰衣人》《黑衣人》“表現了人與周圍世界的密度與延續性,以及拓撲學結構的褶皺,越度顯示出的缺陷和片斷性,挑戰了虛構和想象的界限”,仿佛祖父的書不是給中國人看的,是給外國人看的,至少不是給現在的中國人看的。祖母其實還在世,只是二十年前就去了美國和我的兩個叔叔住一起,再沒回過國,她帶大四個孫子,如果不是美國,她認為自己不是自殺也會離家出走,走到祖父描述的“令人憎惡”的世界中。哥倫比亞大學的講演是祖父唯一的一次出國,演講之后我陪祖父分別去了在不同州的兩個叔叔家,祖母都錯開了我們,我們每家只待了一天就飛回了中國,回到北京他的書房,平時總穿睡袍的老巢。

    我把他的老巢原樣搬到了麗江。在月亮門相隔的幽靜的后院,他可以披著花斑睡袍和一身陽光溜達溜達,仰在躺椅上伸個懶腰,打幾個哈欠,然后回門。我在樓下給他辟了三間連通的房子,一個書房,一個起居室還是書房,一個臥室還是書房,像在北京居所一樣,所有房子都是書,事實上也都是書房。同樣更多也是他自己的書,加上我從出版社庫房低價清倉出來的積壓了幾十年的書,我沒數,沒有十萬冊也有八萬冊。當然,更多放在了庫房。與北京稍不同的是書擺放得整齊有序了一點,不過為了保持原狀,依照片還是在地上桌子上幾案窗臺上摞了不少,另外將他的書與藏收做了一定的區塊劃分,以前他的書凌亂得將藏書圍得水泄不通。三間連通的書房某種意義上也是書吧,只是這兒是個人世界,前院是公共世界,他看不見外面世界,大千世界卻可以看見他,我的客人多來自網上,個人世界,特別是極端的個人世界,具有觀賞性,甚至可以直播。

    小時我是他唯一照顧過的孫輩,接送上下學,雖然不遠,也要走兩條馬路,但后來事實上我照顧他更多,上學后我就開始照顧他,他不要保姆也不要我的父母照料,他只允許我出現在他的生活,甚至我結婚那一年更多時間都屬于他。他已經不變了,就像時光一樣。他寫過《黑衣人》《藍衣人》《灰衣人》,這些年一直在寫一部《無衣人》多卷體長篇小說,已經寫了四部,他稱這是一部一直要寫到墳墓的小說,《無衣人》是他的墳墓。在一個暴雨如注的早晨,我告訴他麗江的計劃。他根本沒注意到大雨,也沒注意到雷聲,閃電在他眼睛里,而他仍在另一個世界寫作,花斑的眼睛有點科幻。

    你要給我遷墳?

    那兒有山有水,風水很好。

    跟他對話非常困難,因為他總像在另一世界,在他寫的東西里,以至他說什么我只能對什么。另外,我要把你的書賣掉。

    干嗎賣掉?

    我需要錢。

    事實當然并非如此,只能這樣對。我保證他的生活跟過去完全一樣,連書房都一模一樣,實際是廢話,一句“遷墳”他非常明白。您也是一本書,是一本活著的書,可以被觀看。我不知他聽明白沒有,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當時以為他不明白,后來發現他一切都明白。

    ……

    (此為節選版本,全文刊于《湘江文藝》202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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